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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翠屏 那天上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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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沈粟进殿的时候,脸色不太对。
宋悯正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描眉。她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,手上没停。
“怎么了?”
沈粟站在她身后,沉默了一瞬。
“浣衣局的翠屏,在外面到处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她和娘娘从前关系好。说娘娘在浣衣局的时候,跟她一起洗衣服,睡一张通铺。还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还说娘娘从前跟奴才的事。说娘娘天天往奴才院子里跑,一天待一整天。”
宋悯描眉的手停了。她搁下眉黛,转过身,看着沈粟。
“翠屏。”
“是。”
宋悯靠在椅背上,抱着胳膊。她没说话,看了沈粟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很短,很轻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她说跟本宫关系好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调她来。”宋悯说,“调到本宫身边,做贴身侍女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两秒。然后他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他懂了。
翠屏来的那天,穿了一件八成新的藕荷色衣裳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擦了粉,嘴唇涂得红红的。她跨进毓秀宫正殿的时候,眼睛四处看,看金砖地,看蜀锦帘,看博古架上摆的玉器。她看了一圈,然后跪下去。
“奴婢翠屏,给昭仪娘娘请安。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声音又尖又亮,带着点刻意的讨好。
宋悯坐在上首,手里端着一盏君山银针。她低头看着茶盏里竖起来的芽尖,没看翠屏。
“起来吧。”
翠屏站起来,垂着手,脸上堆着笑。
“娘娘还记得奴婢吗?奴婢翠屏啊,从前在浣衣局,跟娘娘一块儿洗衣服的。那时候娘娘就好看,奴婢就说,娘娘这样的人,早晚要飞上枝头的——”
宋悯放下茶盏。她抬起眼,看了翠屏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。但翠屏的笑僵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她又堆起来。
“奴婢那时候就觉得娘娘不一般。娘娘蹲在井台边洗衣服,背挺得笔直,跟旁人都不一样。奴婢那时候就想,这哪是洗衣服的人啊,这是凤凰落难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宋悯打断她,“既然你跟本宫关系好,就在本宫身边伺候吧。今天先布菜。”
翠屏喜出望外,连声应着。
午膳摆上来。
宋悯坐在膳桌前。翠屏站在旁边,拿起筷子,给宋悯布菜。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,搁进宋悯面前的碟子里。
“娘娘,这鱼鲜得很,奴婢方才在御膳房看着他们现杀的——”
宋悯低头看了一眼。她没动筷子。
“太腥。”
翠屏愣了愣。她又夹了一筷子红烧狮子头。
“这个好,这个软烂入味——”
“太油。”
翠屏笑不下去了。她又夹了一筷子炒时蔬。
“那这个,这个清淡——”
“太淡。”
翠屏的手悬在半空。她又夹了一筷子酱爆肉丁。
“这个——”
“太咸。”
翠屏站在膳桌旁边,手里攥着筷子,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。她布了四道菜,宋悯一道都没吃。碟子里的菜堆着,动都没动。
“娘娘……”翠屏声音有点抖,“奴婢布得不好,奴婢再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宋悯搁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“本宫没胃口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里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沈粟一眼。
沈粟站在角落里,垂着手,面无表情。但他的目光跟她的碰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他微微低了一下头。
翠屏站在膳桌旁边,不知所措。
晚上,宋悯要沐浴。
宋悯坐在椅子上,脚边搁着一只铜盆。她偏头看了翠屏一眼。
“你来。”
翠屏赶紧过来,蹲下去。她把巾子浸湿,试了试水温,正要给宋悯擦脚。宋悯把脚伸进水里,脚尖刚碰到水面,就缩了回来。
“太烫。”
翠屏赶紧把水倒掉一些,兑了凉水。她又试了试,觉得温了,重新搁在宋悯脚边。宋悯把脚放进去,踩了踩水,眉头皱起来。
“太凉。”
翠屏愣了一下。她刚才试过的,明明是温的。但她不敢说。她端起铜盆又出去,又换了一盆。
来回三趟。第三趟的时候,翠屏的手已经抖得端不稳盆了。水洒了一路,裙摆湿了一片。
宋悯终于把脚放进水里,没再说烫或凉。翠屏松了口气。她蹲下去,把巾子浸湿,给宋悯擦脚。她的手在抖,巾子拧得不够干,水滴了一地。
“太湿。”宋悯说。
翠屏赶紧拧干。又擦。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太用力。”
翠屏的手松了松。
“太轻。”
翠屏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的手在宋悯脚背上机械地擦着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她蹲在脚踏边,弯着腰,头发散了几缕下来,脸上的粉被汗冲花了,一道一道的。她的手在抖,肩膀也在抖。
沈粟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表情很平,看不出什么。但他的目光落在宋悯脸上。她在看翠屏。她看翠屏的眼神,跟从前在浣衣局看翠屏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那时候她是恨。现在她是冷淡。
宋悯把脚从水里抬起来,湿淋淋地踩在脚踏上。她看了翠屏一眼。
“巾子。”
翠屏赶紧双手捧着巾子递过去。宋悯没接。她抬起脚,踩在翠屏手里的巾子上。翠屏弯着腰,捧着巾子,手被踩得往下沉。她不敢动。
宋悯踩了一会儿,把脚收回来。然后她忽然抬脚,搁在翠屏的肩膀上。
翠屏整个人僵住了。
宋悯用脚蹭了蹭她的衣裳。藕荷色的绸缎,蹭上水渍,湿了一片。宋悯低头看了看,撇了撇嘴。
“巾子太糙了。”她说,“还是你这身衣裳舒服。”
翠屏的肩膀在抖。她弯着腰,捧着湿巾子,一动不敢动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,但她没敢掉下来。
沈粟站在旁边看着。他从头看到尾。他看着翠屏蹲下去,看着她换水,看着她发抖,看着她把巾子捧到宋悯脚下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宋悯把脚收回来,站起来。她走到翠屏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翠屏。”
“奴……奴婢在。”
“你在外面说,你跟本宫关系好。说本宫从前跟你一起洗衣服,睡一张通铺。”宋悯的声音很平,“是么?”
翠屏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既然你跟本宫关系这么好,”宋悯说,“以后就在本宫身边伺候。本宫每天都要洗脚,你每天都来捧着巾子。”
她转身往里间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沈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盯着她。”宋悯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来,“她今天看见的、听见的,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。传出去一个字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污蔑昭仪,辱没皇室名声。按律,杖毙。”
翠屏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她手里的巾子掉在地上,湿了一地。她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粟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她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听见了?”他问。
翠屏拼命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沈粟弯腰,把地上的巾子捡起来,搁在铜盆边上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动作很慢,很稳。然后他转身出去了。
那天夜里,宋悯坐在灯下。
沈粟进来送桂花糖的时候,看见她手里攥着那把缺了齿的木梳,没梳头。她坐在那儿,目光落在铜镜里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他把碟子搁在她手边。
宋悯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。
“翠屏从前在浣衣局,骂我爹死到哪儿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摁着她的头往冷水里按。那是我第一次打人。”
沈粟站在她旁边,听着。
“后来你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。她到处说我跟你的关系。”宋悯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把旧木梳,“我今天让她给我洗脚。水太烫,太凉,太湿,太用力,太轻。她换了三趟水,手抖得端不住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说,我是不是变了?”
沈粟看着她。她坐在灯下,月白的寝衣,散着头发,手里攥着那把旧木梳。她问这句话的时候,没抬头。她的下巴没有抬着。她只是低着头,看着木梳上缺掉的那几根齿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娘没变。”他说,“娘娘还是宋悯。”
宋悯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她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糖,放进嘴里。
甜。苦。回甘。
“今天的糖,”她说,“还是甜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。她背对着他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明天让翠屏继续来。”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,闷闷的,“本宫还没玩够。”
沈粟站在灯下,看着她蜷在被子里的背影。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糖。他拿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甜。苦。回甘。
他把糖咽下去,提笔写了一行字:
她没变。
他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搁下笔。窗外天已经黑了。毓秀宫的灯火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桌上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手边是那只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