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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皇后 皇后召见那 ...

  •   皇后召见那天,是个阴天。

      沈粟站在毓秀宫门口,看着宋悯从里面出来。她穿了一件月白的宫装,料子是前日皇帝刚赏的缂丝。头上绾着垂云髻,戴的是白玉梨花簪。鬓角两缕碎发,不多不少。

      沈粟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
      宋悯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她看着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忧色,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怎么,怕我去了回不来?”

      沈粟没接话。

      “本宫如今是昭仪。”她开口,声音淡淡的,“皇后召见,本宫去就是了。”

      沈粟垂下手,低了低头。

      “娘娘。”他说,“皇后此人,佛口蛇心。她面上温厚,背地里手段狠辣。她今日召你,多半是因为你风头太盛,想当众压你一头。你到了坤宁宫,少说话,多请安。她说什么,你听着就行。”

      宋悯看着他。她听他叫她“娘娘”,自称“奴才”。她看了他两秒,然后移开目光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皇后身边有几个得宠的妃嫔,今日多半也在。”沈粟说,“她会让你难堪。你忍住。”

      宋悯没接话。她转身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沈粟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从前说我是棋子的时候,可没这么啰嗦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沈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背挺得笔直,步子很稳。跟从前去景和宫时不一样。从前她走在那条路上,背是绷着的。今天她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去赴一场普通的约。

      他攥了攥袖子里的手,跟了上去。

      坤宁宫的正殿里坐了不少人。

      宋悯进去的时候,余光扫了一圈。上首坐着皇后,三十来岁的年纪,面容和善,嘴角带着笑,看见她进来,笑得更深了些。皇后左手边坐着贵妃,三十岁上下,瓜子脸,丹凤眼,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,正慢悠悠地转着。右手边和下面还坐着几个妃嫔,品级不高,都是跟着来看热闹的。

      宋悯走到殿中央,跪下去,叩首。

      “臣妾昭仪宋氏,给皇后娘娘请安。皇后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很稳。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。这是沈粟教她的。四个月,每天一遍。跪的深度、叩首的弧度、起身的速度,都练到了刚刚好。

      皇后看着她,笑意不变。

      “起来吧。赐座。”

      有小宫女搬了绣墩来,搁在下首。宋悯谢了恩,坐下。她坐得很正,背挺着,手搁在膝上,下巴微收。规矩,挑不出毛病。

      皇后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她没看宋悯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宋昭仪进宫不到两个月,皇上就召了十二夜。本宫记得,就是元妃当年,也没有这般盛宠。”

      殿里安静了一瞬。几个妃嫔偷偷交换了眼色。贵妃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,又转起来。

      宋悯低下头,声音平平的:“臣妾蒲柳之质,蒙皇上垂怜,是臣妾的福气。皇后娘娘母仪天下,臣妾仰慕已久,今日得见凤颜,是臣妾三生有幸。”

      她这话接得滴水不漏。皇后夸她得宠,她不接宠,只谢恩。皇后想挑她恃宠而骄,她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。

      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她搁下茶盏。

      “宋昭仪不必过谦。”她说,“本宫听说你出身书香门第,父亲曾是翰林院的侍读。后来——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后来获了罪。你被没入掖庭。在浣衣局待了三年。是么?”

     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。几个妃嫔坐直了身子,目光齐刷刷落在宋悯身上。罪奴出身。皇后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宋悯的底掀了。

      宋悯没有慌。她站起来,走到殿中,重新跪下。

      “回皇后娘娘,”她说,“臣妾父亲宋知远,蒙冤获罪。臣妾被没入掖庭,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裳。臣妾命如草芥,若非皇上垂怜,臣妾如今还在井台边搓衣裳。臣妾出身微贱,不敢与诸位娘娘比肩。臣妾能坐在这里跟皇后娘娘说话,是皇上天恩,是皇后娘娘仁厚。”

      她叩了个头。

      “臣妾谢皇后娘娘关怀。”

      她这番话说完,殿里彻底静了。皇后挑她的出身,她认。她不但认,还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更低。低了就抓不住把柄。皇后想当众羞辱她,她却把一场羞辱变成了谢恩。谢皇上的恩,谢皇后的恩。谁听了都挑不出错。

      贵妃手里的佛珠停了。她看着宋悯,目光深了些。

      皇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,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笑了。

      “宋昭仪果然是个懂事的。”她说,“起来吧。本宫不过是随口问问。”

      宋悯站起来,退回了座位。她坐下的时候,目光平平的,没看任何人。

    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皇后又说了几句话,都是不咸不淡的。宋悯一一接住,每一句都答得恰到好处。既不失礼,也不讨好。皇后几次想再挑点什么,都没找到由头。

      散的时候,皇后端起茶盏,说了一句:“宋昭仪年纪小,不懂宫里的规矩。往后有什么不懂的,来问本宫。”

      宋悯站起来,福了福身。

      “谢皇后娘娘。臣妾谨记。”

      她退了出去。从进殿到出殿,她的背一直挺着。

      回了毓秀宫,宋悯一进门就把殿门关上。她走到妆台前,拔下头上的簪子,往桌上一扔。然后她坐下来,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
      沈粟跟在她身后进来的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
      “蠢货。”

      宋悯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重。

      “当了三十年的皇后,就这点本事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“当着满殿的人掀我的底。她以为我会怕?我一个罪奴,底还能掀到哪里去?我爹冤不冤,全天下都知道。她说出来,是给我脸上抹黑,还是给她自己脸上抹黑?”

      她睁开眼,坐直了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
      “她让我去坤宁宫,是想让所有妃嫔都看清楚——宋昭仪是个罪奴,谁都可以踩一脚。可她想错了。我今天把姿态放得越低,皇上就越心疼我。她越当众羞辱我,我就越有理由让皇上厌她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蠢货。”

      沈粟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。她刚才在坤宁宫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次跪拜,他都看在眼里。她接得住,她放得下,她还能反手把皇后的刀递回去。

      她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裳。她在他院子里抄了四个月书。他教她的每一样东西,她都记住了。可她刚才用的那些——接话的节奏、跪拜的时机、把羞辱转成恩典的本事——不是他教的。

      她本来就会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天来他院子的时候,她骂他“死太监”,骂完又拿起那块桂花糖的样子。那时候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。可现在,她坐在铜镜前,拔下簪子说皇后是蠢货的时候,她像一只收着爪子的豹子。

      沈粟垂下眼。

      “娘娘。”他说,“今天的事,皇后不会善罢甘休。她只是试探。过两天她会再来。”

      宋悯没回头。她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糖,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她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今天的糖更甜了。”

      沈粟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放的糖多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宋悯说,“跟昨天一样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沈粟。她的下巴抬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很淡。

      “今天本宫心情好。”她说,“你去把贵妃的底给我查了。她今天在坤宁宫没说话,但她在看。她比皇后聪明。本宫要她的底细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还有,”她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,“你以后不用自称奴才了。”

      沈粟看着她。

      “那自称什么?”

      “自称沈粟。”她说,“本宫叫你沈粟,你就应着。”

     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往里间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对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天的桂花糖,”她说,“再做一碟。本宫明天还要吃。”

      她进去了。沈粟站在殿里,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桂花糖。她吃了一块,还剩几块。他伸手拿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甜。苦。回甘。

      他嚼着糖,想起她刚才在坤宁宫跪下去的样子。她把姿态放得那么低,低到尘埃里。可她说“本宫心情好”的时候,下巴抬得比谁都高。

     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
      她会赢。

      他看着这三个字。然后搁下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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