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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君山银针 半个月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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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宋悯不再砸东西了。
她开始挑剔。
那天早上,宫女端了茶上来。青瓷盏,粗梗老叶,泡得发黄。宋悯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她端起茶盏,翻手扣在托盘里。茶水淌了满盘,茶叶黏在盏底。宫女吓得跪在地上,不敢出声。
沈粟从外面进来,看见这一幕。他没问。他走到宫女面前,声音很平:“下去。换君山银针来。”
宫女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宋悯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沈粟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,写了几行字。他搁下笔,把纸推到她面前。
宋悯低头看了一眼。纸上列着一串东西。茶是君山银针,笔是紫毫,墨是徽州老坑,砚是端石,纸是澄心堂纸。下面还列着:衣裳料子要云锦、蜀锦、缂丝。簪子要白玉的、翡翠的、点翠的。膳食要江南厨子做的,糕点要苏州的,蜜饯要广式的。
宋悯看完了,抬起眼。
“这些,”沈粟开口,“现在还不能全给你。君山银针要等明年谷雨。云锦和缂丝宫里份例有限。徽州老坑墨内务府统共没几块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没恼。她的下巴抬着,目光平平的。
“那就去弄。”她说,“你是沈粟。你在宫里待了十一年。你有办法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没接话。
“你不是说,更好的东西在前面吗?”宋悯的声音很淡,“我如今是昭仪了。正二品。一个罪奴爬到正二品,够不够拿那些东西?”
沈粟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够。但不够稳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昭仪上面还有贵妃,还有皇贵妃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的位分,够你穿云锦,但不够你穿缂丝。够你喝君山银针,但不够你顿顿都喝。你想要那些东西,得再往上走一步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很冷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讨厌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现在离不开你。”
沈粟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把桌上那张纸收起来,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桂花糖呢?”宋悯忽然问。
沈粟抬起头看她。
“你从前每天给我一块。”宋悯说,“现在我桌上要天天摆一碟。不要内务府做的。你做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,毓秀宫里开始不一样了。
宋悯不再砸东西。但她开始挑剔。茶不对,她不喝。膳食不对,她不动筷子。衣裳料子不对,她让人退回去。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来找沈粟诉苦,说昭仪娘娘太难伺候。沈粟听着,没说什么。第二天,那个管事太监就被调走了。换上来的人,是沈粟从前在内廷的老关系。
沈粟每天给她做桂花糖。每天一碟,搁在她膳桌上。她吃一块,剩下的赏人。有时候她一块都不吃,就那么摆着。到了晚上,沈粟把碟子收走。她不吃的那块,他吃了。
她还喝白水。但白水换成了玉泉山的水。她说井水有土腥味,玉泉山的水清。沈粟就去弄。他托人从玉泉山运水进来,十天一换。内务府不给批,他就自己出银子。
有一天,她忽然问他要琴。
“你会弹琴?”
“我爹教过。”宋悯说,“我家有一张唐琴。焦尾的。抄家的时候,被人拿走了。”
沈粟沉默了一瞬。
“唐琴我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宫里有一个琴师,是元妃从前用过的。我去找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听见“元妃”两个字的时候,目光动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找。”她说。
那天夜里,沈粟出了毓秀宫。
他去了司礼监。周德海在值房里坐着,面前摊着一摞折子。沈粟进去的时候,周德海抬起眼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。很短。但那一碰里,有东西。
“沈内侍。”周德海开口,语气不咸不淡,“稀客。”
“周公公。”沈粟站在他面前,垂着手,姿态恭敬,“来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哦?”
“毓秀宫的琴师,从前是元妃用过的那个。如今在浣衣局旁边的冷院子里养着。我想把他调到毓秀宫。”
周德海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很轻。
“沈粟,你倒是会挑。”他说,“一个罪奴,封了昭仪,住进毓秀宫,穿元妃的衣裳,戴元妃的簪子,如今还要元妃的琴师。你就不怕皇上想起点什么?”
“皇上知道。”沈粟说,“人就是皇上赏的。”
周德海的笑意淡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粟。他手里的朱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然后他搁下笔。
“人我给你。”他说,“但沈粟,你记着——你养的人,爬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沈粟磕了个头。
“谢周公公。”
他退了出去。夜风迎面吹来。他站在司礼监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周德海的话在他耳朵里转。他攥了攥袖中那支断了的白玉簪,又松开。
他走回毓秀宫。
宋悯还没睡。她坐在灯下,手里攥着那把缺了齿的木梳,没梳头。她看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琴师呢?”
“明天来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的下巴还抬着,但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什么。很短。像一闪而过的光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前说,我是棋子。”
沈粟没说话。
“现在我还是棋子吗?”
沈粟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灯下的宋悯穿着月白的寝衣,头发散着,手里攥着那把旧木梳。她瘦了,脸小了一圈,眼睛显得更大。但她没垮。她还坐在那儿,下巴抬着,等他回答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不是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木梳搁在桌上。
“明天琴师来了,我要学《广陵散》。”她说,“你让他教。”
沈粟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她坐在灯下,月白的寝衣衬着瘦削的肩,头发散在背后,手指搁在桌面上,指尖微微蜷着。她不再砸东西了。她开始要东西了。要君山银针,要云锦缂丝,要唐琴,要《广陵散》。要一切她曾经拥有过、后来被夺走、如今想一件一件拿回来的东西。
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——快了。
只是这一次的“快了”,跟从前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