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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毓秀宫 毓秀宫很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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毓秀宫很大。
宋悯住进去的第一天,从正殿走到后殿,走了整整一炷香。院子里有梨花树,有假山,有一方小小的池塘,池塘里养着锦鲤。窗纸上糊的是高丽纸,帘子是蜀锦的,地砖是金砖。处处都是好东西。处处都是元妃喜欢的。
沈粟跟在她身后,隔着两步远。他看着她从正殿走到后殿,从院子里走回屋里。她没说话。她走到哪儿,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。
她停在一面铜镜前。镜子里的人她不认识。穿着月白的宫装,绾着垂云髻,鬓角两缕碎发,耳垂上坠着白玉梨花。跟元妃一模一样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手,把耳垂上的坠子扯下来,摔在地上。
沈粟没动。
她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里面挂满了衣裳。月白、藕荷、淡青、玉色,全是元妃喜欢的颜色。她一把扯下来,全扔在地上。她又走到妆台前,把上面的胭脂水粉、簪子钗环全扫到地上。瓶瓶罐罐碎了一地。
她站在满地碎片里,胸口起伏着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沈粟。
“你满意了?”
沈粟站在门口,垂着手,没说话。
她走过去,从他身边经过,走到院子里。院子里种着梨花树。她折了一枝,又折了一枝。她把花全扯碎,扔了一地。她走到假山旁边,踢翻了两个花盆。她走到池塘边,看着水里的锦鲤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回屋,把能砸的全砸了。
沈粟从头到尾看着她砸。
他没拦。他没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从屋里砸到屋外,又从屋外砸回屋里。等她砸累了,坐在地上喘气的时候,他才转身出去。
他叫来毓秀宫的管事太监和几个宫女。
“今天的事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谁都不许说出去。皇上赏的东西,明天我亲自去内务府报损,就说路上磕了。娘娘刚进宫,身子不适,脾气躁了些,养几天就好。”
管事太监连连点头。
“还有,”沈粟看了他一眼,“你这几天不用来了。明日换王福来当值。宫女也换了。名单我写好了。你照着换。”
管事太监愣了愣:“沈内侍,这是……”
“皇上钦点我服侍娘娘。”沈粟说,“娘娘身边,用的人得趁手。你要是不方便,我自己去跟周公公说。”
管事太监脸色变了变,不敢再多嘴。
当天夜里,毓秀宫的人换了大半。沈粟在宫里待了十一年,从皇帝身边到浣衣局,哪条线上有人、谁能用、谁不能用,他心里有一本账。他换上来的人,都是从前跟他交好、信得过的小太监和宫女。这些人不认识元妃,不认识宋悯,只认识他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宋悯每天发疯。
今天砸花瓶,明天撕衣裳,后天把整桌膳食掀了。有时候她不砸东西,她就坐在屋里不说话,坐一整天,连水都不喝。沈粟不劝她。他每天按时给她倒白水,搁在手边。她喝就喝,不喝他就换一杯。她砸了东西,他第二天就补上新的。她撕了衣裳,他第二天就送新的来。全是元妃喜欢的样式和颜色。
皇帝隔三差五召她侍寝。
每回沈粟来传话,她都不看他。她只是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坐下。沈粟跟过去,给她梳头、化妆。她闭着眼,不说话。梳完了,她站起来就走。沈粟跟在她身后,送她到景和宫门口,然后站在回廊下面等。
等一整夜。
天亮了,她出来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他跟着她回毓秀宫。她进了寝殿,把门关上。他跪在门外,等她叫水、叫人、或者骂他。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,他就在门外跪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去处理她昨天砸坏的东西。
半个月。她瘦了一圈。他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有一天早上,她从景和宫回来,没进寝殿。她站在院子里的梨树下面,仰着头看那些花。梨花开得正好,白花花的一片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他站在她身后。
“我爹以前院子里有一棵杏树。”她说,“开粉色的花。我爹说,杏花落了,果子就出来了。甜得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棵树,抄家的时候,被砍了。”
她转过身。她的眼睛很红,但没哭。她的下巴还抬着。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跟了她四个月、把她养成元妃样子的人。他瘦了,眼下有青。跟从前在浣衣局笑眯眯的样子不一样了。
“你每天做这些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不累吗?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没答。
宋悯没等他答。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回了寝殿。门关上。
沈粟站在梨树下,站了很久。风一吹,花瓣落了他满肩。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稳。十一年了,他的手从来没抖过。
他转身走了。回自己屋里,打开柜子最里头那格,端出青瓷小罐。揭开盖子,桂花的清甜散出来。他夹了一块糖,放进嘴里。
甜。苦。回甘。
他嚼着糖,想起她刚才问他“不累吗”。他在宫里十一年,从没觉得累。可这半个月,他每天跪在她寝殿外面的时候,膝盖疼。
他把糖咽下去,提笔写了一行字:
半个月了。
他看着这四个字,搁下笔。明天她还会发疯。他还会补上新的东西。皇上还会召她。他还会守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