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21、召见 第二天卯时

　　第二天卯时，沈粟来了浣衣局。

　　他站在通铺外面的廊下，没进去。宋悯从里面出来的时候，已经收拾好了。头发绾得整整齐齐，旧木簪别着，衣领端正，袖口干净。她看见他，脚步没停，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
　　“皇上召见。”

　　她没理他。她走在他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她认得路。昨天他带她走过的路。月亮门、回廊、梨树。她记得。

　　沈粟跟在她身后，隔着两步远。

　　“面见皇上，规矩不多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平，“进门先请安，皇上让你起你再起。问什么答什么，不问的不说。眼睛看着地面，别抬头。声音要稳，别抖。”

　　宋悯没回头。

　　“沈内侍。”她开口了。声音很淡，没什么情绪，“你很得意吧。”

　　沈粟没接话。

　　“花了四个月，把我养成这个样子。昨天皇上看见我了。你的棋活了。”她走在前面，步子没停，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，“你得意吧。”

　　沈粟跟在她身后。他看着她的背。她走得很稳，背挺得笔直。可她的话像刀子，一把一把往后甩。

　　“你信不信，”宋悯忽然停下脚步，偏过头，没看他，看着旁边的梨树，“有一天我会杀了你。”

　　沈粟站住了。他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对着他，眼睛看着梨树，下巴抬着。她说的不是气话。她的声音很平，很稳，像是真在说一件她打算做的事。
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到了。”他说，“前面就是景和宫。”

　　宋悯转过头，看着前面的宫门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她没再看他，抬脚往前走。

　　沈粟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走进景和宫。她跨门槛的时候，步子顿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她进去了。她的背挺得笔直。

　　宋悯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。

　　“奴婢宋悯，给皇上请安。”

　　声音很稳，没抖。动作很标准，不急不缓。她跪在那儿，双手交叠，搁在膝前。头微微低着，看着地砖，没抬头。

　　皇帝坐在案后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：“起来吧。”

　　“谢皇上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退到一旁，垂手站着。姿态端正，眼睛看着地面。

　　皇帝看着她。她穿的是昨天那件淡青衣裳，头发绾得整齐，旧木簪别着。没有脂粉，没有银簪，没有白玉梨花。素净得很。可越是这样，越像。像元妃刚入宫时的样子。那时候婉儿也素净，也不施粉黛，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
　　“你叫宋悯？”皇帝问。

　　“回皇上，是。”

　　“读过什么书？”

　　宋悯顿了一下。只有一瞬。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平，很稳：“回皇上，臣女幼时随家父读过《诗经》《楚辞》，《昭明文选》也读过一些。家父在翰林院时，教过臣女《文心雕龙》。”

　　皇帝的手在案面上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《文心雕龙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他看着她，目光深了几分，“《神思》篇，你记得吗？”

　　“文之思也，其神远矣。故寂然凝虑，思接千载；悄焉动容，视通万里。”

　　她背得很顺，一个字都没磕巴。背完了，她垂下眼，站在那儿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皇帝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。案上那杯茶已经凉了，他没动。

　　“你父亲，”他开口，“是宋知远？”

　　“回皇上，是。”

　　皇帝没说话。他拿起那杯凉茶，喝了一口。放下。他忽然想起什么。元妃刚入宫那年，也是十六岁。也是这样的冬天。她站在御书房里，他问她读过什么书。她说《文心雕龙》。《神思》篇她背得一字不差。他那时候就觉得，这个姑娘不一样。

　　他看了宋悯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：“以后常来。朕这里有几本书，你可以看看。”

　　“谢皇上。”

　　她请了安，退了出去。步子很稳，从进门到出门，没抬过一次头。

　　沈粟站在景和宫外面的回廊下面。

　　他看见她出来了。她跨门槛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。然后她走过来，走到他面前。她站住了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下巴抬着，眼睛平平的，看不出什么。但他看见她攥在袖口里的手指，微微蜷了蜷。

　　“皇上说了什么？”

　　宋悯看了他一眼。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没回答。她走在前面，步子比来时快了些。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他停住。

　　“你赢了。”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，很轻，很淡，“棋活了。你高兴吧。”

　　她走了。她走回浣衣局的方向，背挺得笔直。

　　沈粟站在回廊下面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没有回头。她走过月亮门，走过竹林，走远了。

　　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回自己的院子。他坐在书案前，打开柜子最里头那格，端出青瓷小罐。揭开盖子，桂花的清甜散出来。他夹了一块糖，放进嘴里。

　　甜。苦。回甘。

　　他嚼着糖，想起她刚才在梨树下面说的那句话。

　　“你信不信，有一天我会杀了你。”

　　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看着梨树，没看他。可她的声音他记住了。很稳，很平，像真的一样。

　　他把糖咽下去，提笔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她说她会杀了我。

　　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搁下笔。

　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。浣衣局那边的晾衣竿上，几件衣裳在风里晃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，手边是那只空碟子。明天她还会来。他还会给她倒白水，给她桂花糖，给她梳头。

　　只是现在，他得送她去见皇上。每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