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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夜召 那天夜里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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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沈粟被叫走了。
来传话的是御书房的小太监,跟沈粟相熟,压低声音说:“沈内侍,皇上召见。”
沈粟正在书案前坐着,面前搁着那支断了的白玉簪。他听到“皇上召见”四个字,手顿了一下。然后他把簪子收进袖中,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跟着小太监穿过回廊,绕过梨树,走进景和宫。东暖阁的灯亮着。皇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,手里捏着朱笔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抬头。
“来了?”
“奴才给皇上请安。”
“起来。”皇帝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暖阁里很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下灯花。
皇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沈粟站在那儿,垂着手,低着头。跟从前在御书房当差的时候一样,姿态规规矩矩,看不出什么。
“沈粟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在浣衣局待了多久?”
“回皇上,四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。他拿起案上一杯茶,喝了一口。喝完了,把杯子搁回原处,“朕今天在梨树下面,看见一个姑娘。”
沈粟没接话。
“穿淡青,戴梨花簪。抱着梨花,站在树下面。朕以为——”皇帝停了停,没说完。他看了沈粟一会儿,“你猜朕以为是谁?”
沈粟低着头:“奴才不敢猜。”
皇帝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没到眼底。
“你不敢猜。”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沈粟面前。他比沈粟高半个头,这么站着,沈粟得微微仰着脸。皇帝低头看着他,目光很沉,“沈粟,你在朕身边当了几年差?”
“回皇上,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皇帝说,“你比朕身边任何人都知道朕的习惯。朕什么时辰去梨树下面,走哪条路,带几个人。你知道。朕的元妃长什么样子,喜欢穿什么颜色,戴什么花。你也知道。”
沈粟没说话。
“那个姑娘,”皇帝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养的?”
暖阁里安静极了。烛火又爆了一下。沈粟站在皇帝面前,垂着手,低着眼。他没有否认。
“她像元妃。”皇帝说。声音很平,听不出怒,也听不出喜,“像到朕第一眼看见她,以为婉儿回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办得不错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。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但沈粟听懂了。皇帝看出来了。他从第一天起就看出来了。但他没有怪罪。他说“办得不错”。这四个字的意思是——你安排的人,朕收下了。
沈粟磕了个头。
“谢皇上。”
皇帝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回书案后面,坐下。他拿起朱笔,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。批完了,他搁下笔,看着沈粟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回皇上,二十。”
“二十。”皇帝说,“九岁入宫,在宫里待了十一年。从朕登基前就在。你替朕办过不少事。朕记得。”
沈粟没接话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然后他开口了,语气很平,像是随口吩咐一件小事。
“从今天起,你调回内廷。以后跟着她。她身边没个体己人,你替朕看着她。教她规矩,提点她。她有什么不懂的,你教。她有什么想说的,你传。她的事,就是你的事。你替朕好好养着。”
沈粟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皇帝看着他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“回去吧。明天让她来。朕想跟她说说话。”
沈粟站起来,退后两步,转过身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沈粟。”
他停住。
“你养的人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皇帝翻了一页奏折,没抬头,“别过了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他出了景和宫。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站在回廊下面,站了一会儿。皇帝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。
以后跟着她。她身边没个体己人,你替朕看着她。教她规矩,提点她。她的事,就是你的事。
让他跟着她。让他天天看着她。看着皇帝去看她。看着她一步步往上走。看着她变成元妃的样子,站在皇帝身边。而他站在她身后,替皇帝看着她,教她规矩,提点她。
他亲手把她送出去的。皇帝让他继续守着她。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。也是他的刑。
他站在夜风里,攥了攥袖中那支断了的白玉簪。簪子冰凉,硌着他的掌心。他攥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。
他走回自己的院子。
同一天夜里,宋悯缩在浣衣局通铺的最角落。
她没睡。她睡不着。白天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,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男人的脸。四十来岁,方脸,浓眉,眼底有纹路。他说“朕只是路过”。他说“你适合海棠”。他说“婉儿”。她抱着胳膊,缩在被子里,浑身发冷。
她不怕那个男人。她不怕皇帝。她怕的是另一件事。
沈粟把她送出去了。
他花了四个月,给她梳妆、换衣裳,教她喝水、练笑、学走路。他每天给她一块桂花糖。她不吃,他就自己吃。她以为他在哄她。她以为他图她什么。
她以为他总有一天会告诉她。可他没有。他把她打扮成另一个女人的样子,送到皇帝面前。他说“你以后会知道的”。他现在让她知道了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泪涌了上来。她咬着袖子,把哭声吞进肚子里。
她哭了很久。哭到胸口发疼,哭到被子湿了一片。她没出声。跟从前在浣衣局挨打时一样,她咬着袖子,安安静静地哭。
哭完了,她坐起来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。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缺了齿的木梳,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,开始梳头。她梳得很慢,一缕一缕地把散开的头发捋顺。绾好发髻,用那根旧木簪固定住。鬓角的碎发抿上去,后面的发尾收进来。她做这些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但她做完了。
她把衣领拉正,把袖口拍平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白天被花枝扎的伤口已经结痂了。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。
她躺回去。睁着眼,看着黑乎乎的房顶。
明天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就这么算了。沈粟骗了她四个月。她骂了他四个月,打了他四个月,踹了他四个月。她以为他在哄她。结果他在磨她。他把她磨成一把刀,然后把她插在了皇帝面前。
她闭上眼。
明天她还是会去。她要问清楚。问清楚他到底要什么。问清楚她到底算什么。
桂花糖还攥在她手心里。她没吃。她把它放回枕头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