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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梨树 那天沈粟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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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沈粟没给她穿月白。
他给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。料子是薄绢,上面绣着银线的折枝梅花,比之前那几件都精细。他又给她换了一支簪子,白玉的,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梨花。花瓣薄得透光,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。
绾好发髻,描好眉,涂了薄薄一层胭脂。宋悯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沈粟没答。他从长案上拿起一册书,搁在她手里。然后他转身出了门。
宋悯跟在他身后。这是四个月来,她第一次走出这个院子。那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院子。青石铺的路,两边种着竹子,再往前走,是一道月亮门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散步。”
宋悯皱眉。四个月了,他从来没带她散过步。她看了看手里的书,又看了看他的背影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很稳,像在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。
月亮门后面是一道回廊。回廊很长,朱红的柱子,青灰的瓦。走到回廊尽头,宋悯站住了。
前面是一片梨树。
梨花开得正好。满树的白,像是落了一场大雪。风一吹,花瓣簌簌往下掉,铺了一地。树下有一张石凳,石凳被花瓣盖了一半。
“坐。”沈粟说。
宋悯看了看那张石凳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去去就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回回廊,绕过一根柱子就不见了。宋悯站在梨树下,愣了一会儿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,又抬头看了看那满树的梨花。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。但她还是坐下了。
石凳很凉。她把书搁在膝上,抬头看那些梨花。花瓣一层一层的,白得发亮。风一吹,一朵花掉在她手背上,凉凉的,软软的。她拈起那朵花,看了看,忽然想起她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树。不是梨树,是杏树。春天的时候开粉色的花,她爹会抱着她站在树下,让她伸手去够花枝。她够不着,她爹就把她举高了。她够到一枝,折下来,插在她娘的发髻上。她娘就笑。
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朵梨花。没有香气。她觉得有点无聊。她把书往石凳上一搁,站起来,走到梨树下面。她踮着脚去够一枝低垂的梨花。够着了,折下来。又够了一枝。再够一枝。她摘了五六枝,抱在怀里,花瓣落了满身。
她正要去够第六枝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婉儿。”
宋悯没回头。
她抱着梨花,站在树下,踮着脚够那第六枝。她听见了那个声音,但没理。这里没人会叫她。她叫宋悯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越来越近。她终于觉得不对,转过身。
一个男人站在梨树外面。中年,四十来岁。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,袍角绣着暗纹。身量很高,肩很宽,站在那里像一棵树。他的脸——她看不清他的脸。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她只看见一个轮廓。
但那个轮廓,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她抱着梨花往后退了一步。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两步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直,很沉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宋悯抱紧了怀里的花。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他穿的衣服料子很好,她认得。云锦。她爹以前也有一件云锦的袍子。这个人身份不低。
“宋悯。”
“宋悯。”他念了一遍。声音低低的,像是念给自己听,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。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鬓角那两缕碎发,再到她发髻上那支白玉梨花簪,最后落在她抱着的那些梨花上。他的眼神变了。她说不清哪里变了,但她感觉到了——他看她的眼神,像是在看什么已经丢了的东西。
“这些花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喜欢?”
宋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梨花。她刚才只是觉得好玩,摘着玩的。可这个人问得认真。
“还行。”
“梨花不好。”他说,“梨花太素了。你适合海棠。”
宋悯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她从来没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过这么多话。她想走。她抱着花,往旁边挪了一步,目光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,往回廊那边看。
她在找沈粟。
回廊很长。空荡荡的。没有人。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她又往月亮门那边看。也没人。她抱着梨花的手指攥紧了,花枝上的刺扎进掌心,她没觉得疼。
“你在找人?”那个男人问。
宋悯收回目光,看着他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抱着花,站在梨树下,站在一地花瓣里,站在这个男人沉沉的注视里。
她忽然觉得害怕。
那男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很淡,嘴角弯了一下,就收回去了。
“你不用怕。”他说,“朕只是路过。”
朕。
宋悯怀里的梨花掉了。
沈粟站在回廊拐角的廊柱后面。
他听见了。那个“朕”字穿过回廊,落进他耳朵里。他攥在袖子里的手松开了。成了。
他站在廊柱后面,从柱子的缝隙里看过去。宋悯站在梨树下,怀里的花掉了一地。她的脸发白,嘴唇抿着,抱着胳膊,往后缩了一步。她的眼睛在四处看。她在找他。她的目光扫过回廊,扫过梨树,扫过月亮门。她没看见他。
他看见她慌了。跟从前在浣衣局被翠屏堵住的时候不一样。那时候她眼睛里有火,下巴抬着,要打人。现在她眼睛睁得很大,嘴唇在抖,抱着胳膊的手在发白。
他看见皇帝往前走了一步,跟她说了句什么。她低着头,没看他。她的侧脸对着他这边,嘴角绷得很紧。然后皇帝又说了句什么,她点了下头。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皇帝转身走了。
皇帝走过回廊的时候,脚步在沈粟藏身的廊柱前停了一下。很短。只有一瞬。然后继续走了。
沈粟站在廊柱后面,没动。他等着皇帝的脚步声远了,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。他走到梨树下。宋悯还站在那儿,抱着胳膊,低着头。花瓣落了她满肩。她的肩膀在抖。
“沈粟。”
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很轻,但很抖。
“嗯。”
“刚才那个人……”
“皇上。”
宋悯猛地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了,嘴唇还在抖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忽然抬手,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脆响。
沈粟偏着头,没躲。他慢慢转回来,看着她。
“你安排的。”宋悯的声音哑了,“你带我散步,让我坐在这里,自己躲起来——你安排的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没否认。
宋悯盯着他。她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快步往月亮门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停住了。她扶着回廊的柱子,弯下腰。她没吐。她只是站不直。
沈粟站在梨树下,看着她的背。她在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过去,走到她身后。
“宋悯。”
“别碰我。”
他没碰她。他站在她身后,隔着两步远。风从回廊穿过,吹起她的裙角,吹落她肩上最后几片花瓣。
“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什么?”
沈粟没说话。他看着她扶着柱子的手,指节发白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直起身,转过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眶红红的,下巴抬着。跟四个月前在浣衣局井台边,一模一样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要把我送到哪一步?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,看着她抬着的下巴,看着她攥紧的拳头。他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快了”。可他没说。
“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”
宋悯笑了。然后她抬手,一把扯下头上的白玉梨花簪,摔在他身上。簪子砸在他胸口,弹了一下,落在地上,“叮”一声脆响,断成两截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这次她没有停。
沈粟站在梨树下,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。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梨花。宋悯刚才掉的那些,还有风从树上吹下来的。白花花一片,落了一地。他弯腰捡了一朵。花瓣很软,凉凉的,贴在他掌心。
他攥了攥,然后松开。花瓣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