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线泥泞》海多塔

9、禁闭室 在卫生

　　在卫生员那儿换完药之后，他们晚上又被关回了禁闭室。
　　月光从小窗溜进房间，在地上留下长长的拖影。十一月的夜晚那样冷，在没有被褥的禁闭室里，两个少年也终于放下嫌隙挤在一起，他们蜷缩在远离小窗的角落里，用大衣裹住自己。
　　“听着，明天这里门一开，那些长官就会因为虐待士兵而上军事法庭了。”阿列克谢闭上眼睛说：“因为我们都被冻死了。”
　　达米安低头笑着：“那我们儿童之家的院长也该吃枪子儿，小时候我被关禁闭她连吃的都不给。”
　　“真是个坏女人——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　　“我的弟弟，他从门缝下面给我塞糖，”达米安盯着地上的月光，“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的，我们那时候都才四五岁。不过我也就被关了一次禁闭。”
　　“你犯了什么事被关进去？”阿列克谢问，“那么小就被关进去，也太残忍了。”
　　“哈……”达米安有些欲言又止，“嗯，我当时把一个孩子的手拧脱臼了，有个鼻子被打骨折了，还有个手臂上被我咬掉了一口肉，就这样。”
　　阿列克谢吃惊地扭头看向达米安，“你真是个疯子，难怪你们院长想把你饿死。”
　　达米安耸了耸肩，“是这样，但那是我第一次打架，以前都是他们打我，尽管我个子比他们大很多。但我小时候信奉那一套，你知道，‘爱是恒久忍耐，又有恩慈’，所以那之前我认为打架是不对的，会失去上帝的爱。”
　　“你竟然信那些老太太才信的东西。”阿列克谢皱着眉说。
　　达米安有些局促不安，他撑着地面换了个姿势坐着，“我是被一个老修女带大的，她经常给我念《爱之颂》，还有《圣经》里的那些故事，不过后面教堂被拆了，她气病了，没多久就死了。”
　　“然后你就被送去了儿童之家？”
　　“不不，我就是在儿童之家出生的，我的意思是，那时候儿童之家已经在那儿了，只是院里还留着以前的教堂，不过我也没什么印象，教堂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拆了。”
　　阿列克谢看向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问：“那你的妈妈也是个修女？所以你在教堂出生？天哪，你这家伙讲起故事可真烂。”
　　“不，她不是，”达米安着急地解释道，“她也是个红军战士，但我没见过她，韦拉修女和我说，她是个乌克兰人，和波兰打仗时跟部队来到了明斯克，但是她怀着我时和我父亲吵了一架，所以躲去了教堂，在那里生了我。”达米安想起白天柳博芙心疼阿列克谢的样子，停顿了一下，“不过据说我父亲也从来没去找过她，而她生我之后没多久就生病死了。”
　　“天哪……我很抱歉。”阿列克谢拍了拍达米安的手。
　　“噢，这没什么，”达米安对阿列克谢笑了笑，“我们一起长大的孩子都是孤儿，所以这没什么。”
　　“我还以为你弟弟是你的亲兄弟呢，你们那样要好。”
　　“他是后面才来的，就是我被关禁闭那次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可能是看他被其他人欺负得太可怜了，他刚来的时候像个地狱里的小鬼，我从没听他提起过他来儿童之家以前的生活，但那不重要。”达米安捏着大衣上起球的地方，眼睛也不眨地讲着，“总之，我就去把那群正在欺负他的人揍了一顿，我也是那时候才发现自己很擅长打架。”
　　“我已经领教过了，你这个神棍。”阿列克谢锤了他一拳。“然后你弟弟为了感谢你就给你送糖吃？难怪你们兄弟俩这么要好。”
　　“嗯，或许吧，我也不知道。”达米安低下头抿嘴笑着，“然后过了几年，我妹妹被送来了，也是一样，我们赶走了欺负她的人，反正就那样，我们三个就一起了。”
　　“以前我不叫他们弟弟妹妹，”达米安补充说，“毕竟不像你和你姐姐那样天生就是兄弟姐妹，说实话，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什么，但参军时要填家庭情况，反正也只有兄弟姐妹这种关系。”
　　“那样不更好？你们自己选择的家人。”阿列克谢忽然笑了起来：“我想起以前我姐姐揍我时，我哭着说不要她当我的姐姐了，天哪，要是能选，我一定选个温柔的姐姐。”
　　“可她永远都是你姐姐，就算你们分开或是发誓永不相见，你也没法把她从你生命中刮掉。”达米安盯着阿列克谢的眼睛，“但是，从我出生开始，我的生命就空空如也。”
　　今夜的达米安让阿列克谢感到一种古怪的粘稠，他不自在地说：“你这家伙，原来话这么多。”
　　达米安微笑着叹了口气，闭着眼睛头靠在墙上。他们没再说话，沉默中睡意袭来，意识变得光怪陆离。他看到第一次见到安德烈时，那个漂亮又病怏怏的金发小鬼。被欺负是每个被送来儿童之家的孩子必经的路，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怜悯同情的，达米安自己也是被欺负的底层，可是为什么，为什么——他看到自己的拳头挥出去时仍在想——为什么看到这个陌生的孩子被欺负，他就难受得心脏狂跳又呼吸发颤呢？然后手很痛，他闻到了血的味道，腥甜的，滚烫的，接着是惨叫，不过这次血和惨叫的主人不再是自己了。那一刻上帝松开了他的双手，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去触碰世界，惊讶地发现人就像捏一下就会叫的玩具，皮肉如此柔软，骨头如此清脆。
　　一切是如何停下的？他早已记不清了，只记得禁闭室的门缝里，那个金发小鬼偷偷塞进来的糖，以及蜷缩在禁闭室里反复品味的，暴力带来的狂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