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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淤伤   阿列克 ...

  •   阿列克谢脱下自己的大衣垫在木板上,背对着达米安躺下。
      他们被关在公共禁闭室里,一排木制的通铺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饮水桶,以及发白的墙壁上一扇用铁杆封住的小窗,小窗外面还是深沉的蓝色。门外能听见值守士兵靴子的哒哒声,微弱的灯光从门缝渗进来。
      达米安坐在木板上,盯着自己的鞋尖,沉默蚕食着他们之间的空气,令他焦躁又无措。
      “为什么,不告发我?”他开口,声音因为附着在喉咙上的血沫而有些嘶哑。
      “什么?”阿列克谢翻过身不耐烦地看着他。
      达米安清了清嗓子,“我说,你为什么不告诉巡逻队和排长是我要逃跑?为什么要帮我圆谎?”
      “小点声吧!”阿列克谢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:“你是想被外面值守的家伙听见是吧!”他翻回身继续背对着达米安说:“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之下,那也太丢人了,天哪,你脑子真是被冻傻了,光是擅自离岗就能被送上法庭,你竟然想着逃跑。”
      “谢谢你,”达米安打断了阿列克谢的数落,“我很抱歉,真的,我不该……我这两个月的津贴都给你,我很抱歉,阿廖沙。”
      阿列克谢哼了一声,“你这个畜生!下手这么狠,我的脸都被你打烂了!你打架这么有劲儿,怎么不去打德国人?”他继续数落着达米安:“外面戒备这么严,明天一集合就能发现你不见了,而那时候你又能跑出去多远?”他扭过头看见达米安那张也被打肿了的脸,依旧像平常那样沉默地抿着嘴角听他说话,他忽然感到一种没由头的心酸和无奈,住了嘴再次扭头蜷缩起来。
      “算了,快睡吧,你这家伙!”阿列克谢生气地说道。
      他听见一旁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一件大衣盖在了他身上。
      “该死的,你自己留着吧!”他挥手甩开了大衣,但达米安又默默地给他盖上。僵持了一会儿,他没再甩开,脸埋在衣服里闷闷地说:“冻死你这混蛋!”
      早上天刚亮,他们便被拉了出去,两把铁锹塞进他们手里,即使在关禁闭期间,这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白天也得继续去挖战壕。他们脸上的淤青比昨晚看起来更吓人,引得旁人的侧目和窃窃私语,同队的战友也跑来凑热闹。阿列克谢别过头,把大衣的领子拉高想要遮住自己的脸,达米安倒是无所谓地回答着战友们的好奇,“噢,我们啊,这是被排长同志打的。”他低声说,在战友们询问缘由时,他看了看四周,意味深长地说:“还能是什么事,你们知道的,排长同志昨晚……唉,都怪我们打搅了他的夜晚。”在众人追问具体事件时,阿列克谢睁大眼睛瞥了一眼达米安那副老实而又平静的脸,然后他撞了一下达米安的肩膀,假意制止着:“说什么呢!你忘了我们昨晚怎么答应排长的?”然后望向众人严肃地说道:“别乱说,小心下一个被打的就是你!”
      待到人们散开,阿列克谢一边铲土一边说:“你这混蛋太可怕了,你真该去当间谍。”
      达米安放下铁锹喘了口气,“如果你在儿童之家长大,你肯定比我更会撒谎,更何况,刚刚我们的话里也没有假话呀。”
      阿列克谢被达米安逗笑了,但脸上的淤伤疼得他捂住了脸。这时,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在他们头顶的土堆上响起:
      “我的天呐,阿廖沙,你这是怎么了?”
      那是一个戴着头巾的年轻女人,她沾满泥土的手套捂在胸前,惊讶而心疼地看着阿列克谢。
      “啊……柳芭,”阿列克谢呆呆地望着女人,女人从土堆上跳下来,摘掉手套查看着他脸上的伤。阿列克谢后退一步,被土块绊得踉跄了一下,“我没事,柳芭,这是训练的时候受的伤,你知道,我们会有那种格斗训练。”女人眼里已经泛着泪光,她哽咽着说:“天哪,阿廖沙,我就说过,你不该去参军,要是妈妈知道了该多心疼啊!要是你就在家里,怎么也不会伤成这样……”
      “好啦,柳芭,别告诉妈妈。另外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阿列克谢打断了柳博芙的话。
      “我们村的人都来了呀,年轻一点的都来这里挖大土沟了,只是其他人被安排去了别的地方挖。噢,阿廖沙,你看看你,你真不该去当兵,你都伤成这样,不能休假回去吗?你得回去休息一下,让妈妈给你敷点药。你真是,你的脸被打成这样,叫我怎么在妈妈面前撒谎?你又还受了多少伤瞒着我们?要是我今天没来这里……”
      阿列克谢没理会柳博芙那一长串的絮叨,直接问:“已经缺人到要我们乌拉诺沃的人来挖战壕了吗?柳芭,家里一切都好吗?”
      “一切都好,”柳博芙回答道:“只是你,阿廖沙,我们都很担心你……”
      “她们的工长要过来了。”达米安在一旁低声提醒阿列克谢。
      柳博芙这时候才注意到达米安,这个同样鼻青脸肿的少年,她走近看了看达米安的伤,转身更加伤心地抓着阿列克谢的袖子说:“天哪,可怜的孩子们,他们怎么敢,怎么敢这么打你们?”
      达米安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和心虚,他拿起铁锹继续凿地。阿列克谢眼珠转动瞟了达米安一眼,支支吾吾地对柳博芙说:“好啦,柳芭,我没事,这些伤很快就会好的。你快回去吧,不然你们的工长该骂你了。”
      柳博芙不舍地松开手,又叮嘱了好一会儿才离开。
      “那是我的姐姐,”柳博芙走远后阿列克谢转身对达米安说,“唉,你别见怪,她就是那样啰嗦。所以我才要来参军,不然她和我妈妈的话多得能把我淹死,更何况,”他用脚蹬着铁锹,让铁锹插得更深,“我也不想一辈子都在那个小村子里收麦子。”
      “要是你姐姐知道你这副样子是我打的,她会不会掀起铁锹把我拍扁?”达米安问。
      阿列克谢嗤的一声笑了出来,“会的,达尼亚,我姐姐生气了就会变成魔鬼。”
      达米安也微笑着,“啊,我妹妹的脾气也很坏,不过,要是他们也像你的家人一样在这里就好了。”
      阿列克谢望着柳博芙离开的方向说:“家人也是一种负担啊。对了,你以前说你弟弟妹妹搬去哪儿了来着?”
      “阿斯特拉罕。”
      “别告诉我你昨晚是想去那里?”
      达米安垂下眼睛轻轻点头。
      “天哪,你真是个疯子。”阿列克谢把铲起的土扬到土堆上,“如果你想保护他们,你应该挡在他们的前方,而不是在他们身边。就像我小时候,我姐姐总是在前面打那些欺负我的家伙,然后我才敢出门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,”达米安低语着,“我知道,我只是……”他停下来,撑在铁锹的木杆上长舒了一口气,“我只是感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,我讨厌这种感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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