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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逃跑   八月底 ...

  •   八月底,从戈梅利带出来的机器在阿斯特拉罕重新运转。缝纫机抬上工作台,电线从墙边临时牵过去,皮带轮套好,更重的去肉机和整理设备还躺在木架上,维修工围着它们忙到深夜。
      机器装好一台,能够缝制的女工就已经坐到了机器前,剩下的人继续搬木箱、整理羊皮、接电线、修传动轴。天气渐渐没有那么炎热,伏尔加河上的风开始带着一点凉意。从前的生活已被战争碾碎,但工作如线轴一般永不停歇地转动,他们要在冬天到来前赶制军装。可也只有工作和劳动能带来安定,让他们觉得自己依然有用,而不是在战争面前无能为力。
      与此同时,战线也在继续向东后退。
      列宁格勒与外界的陆路联系被切断了,基辅失陷了,那些地名从广播里传来,又从广播里消失。报纸依旧写着反击,写着敌人的损失,写苏维埃人民不可战胜。可为什么德国人的步伐还没有停下?为什么我们的兄弟姐妹仍在消失?
      到了十月,德国人重新扑向莫斯科。维亚济马、布良斯克、奥廖尔,一个又一个地名突然密集地出现在战报里。流言说几个集团军已经被围住,说数十万人失去了联系,说政府机关正在撤出莫斯科。在喀山,教官不许他们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,可营房里的低语就像无线电的沙沙声,最后变为尖锐的、令人焦躁和失望的噪音。
      达米安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,从明斯克,到戈梅利,再到喀山,又沿着伏尔加河到阿斯特拉罕。他以前驻扎的部队已被打散,他侥幸地躲过了开战。但德军就像洪水,那淹没一切的洪水——大渊的泉源裂开,天上的窗户敞开,雨下了四十昼夜,水不断上涨,最后连最高的山也消失在水下,世上的活物一个接一个死去。
      可是,诺亚的方舟在哪里?
      小时候老修女拍着他的背,告诉他不要害怕,她说上帝后来与人订立了契约,再也不会用洪水毁灭世界。
      但现在那暴烈的洪水毫无征兆地回来了,他看见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水从西方涌来,淹没森林、村庄、铁路、教堂的尖顶、城市最高的楼房,甚至淹没人们的哀嚎。可是,诺亚的方舟在哪里?为什么没有人修建?为什么枪炮和坦克无法抵挡洪水?为什么他们除了日复一日紧绷的训练之外什么也做不了?
      十月下旬,喀山开始修筑防御工事。
      泥泞之下是坚硬的冻土,每敲一下,震动便沿着铁锹传回达米安的手上,疼痛,麻木。不只是他们,工人,学生,妇女,还有些孩子,这个城市的一切力量都聚集在这里无助地挖掘着。这些反坦克战壕真的能抵御德军的坦克吗?要是洪水淹没到这里,这几条沟壑能拦截多少?
      他站在战壕里,抬头望向灰白的天空,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让他浑身发烫,又被关在心里炼化为痛苦。如果他所恐惧之物就在他眼前,或是一个具体的,他的枪能对准的东西,他至少知道怎么做,让子弹击穿,让拳头落下。可是现在,未知和紧绷压得他几乎陷进泥地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之下啃噬着,庞大而难以言状,它们在他的血管里齐声呐喊着:
      跑吧,跑吧。
      在洪水到来之前,跑到遥远的地方去。
      逃吧,逃吧。
      在淹没一切之前,逃到你爱的人身边。
      十一月,达米安开始策划逃跑。
      他在一个夜里溜出了营房,大衣内袋里只带了两块面包和安德烈从阿斯特拉罕寄来的信。他刚走出没多远,一双手忽然从背后卡住他的脖子,他挣扎起来,那双手的主人顺势将他放倒,压在地上。
      “我就知道,你这混蛋要逃跑!”
      他听出背后是阿列克谢的声音,他安静下来,像被母猫衔住后颈的小猫一样一动不动。阿列克谢继续说着:“挖战壕的时候我就发现了,你像聋子一样不理会我们和你说话,就站在那儿发呆。”他的手臂收紧,“德国人就这么把你吓丢了魂?”
      突然他闷哼一声,松开了手,是达米安用手肘猛地击打了他的腰侧。达米安挣脱后猫着腰继续往前跑,阿列克谢咬紧牙爬起来,冲上去又将他扑倒。
      达米安一向不爱说话,但是阿列克谢喜欢跟他一起,他总是沉默地微笑着,听阿列克谢叽叽喳喳那些琐碎的事。但今夜,月光从稀疏的树叶中漏到达米安脸上,阿列克谢看到了一张因为暴怒和疼痛而扭曲的脸,在他愣神的一瞬,达米安翻身将他压在身下,拳头落下,伴随着喘息和呓语:
      “你以为我是害怕那些?你懂什么?”
      阿列克谢尝到了血的味道,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,挣脱的右手对着达米安的脸重击了一拳。达米安晃动了一下,捏住他的衣领吼叫着:
      “我只是想要回到我的家人身边!难道你——当你的家人孤零零地在远方,而你无法保护他们,难道你!你还能在这里悠闲地挖着那该死的战壕!”
      “逃兵会被枪毙!这些话你留着跟法官说去吧!”阿列克谢对着达米安的脸又来了一拳。他们扭打在一起,拳头落在彼此的脸上和腹部,而阿列克谢并不是达米安的对手,他很快再次被达米安压制。
      “天哪,我的牙!”阿列克谢在疼痛中想着,他盯着达米安举起的拳头,在拳头落下前悲观地看到了自己未来顶着被打坏的脸,再也没法和姑娘搭讪的场景,为了保护自己的牙,他剧烈地扭动起来。
      一束白光突然打在他脸上,刺得他一阵目眩,同时他听到了不远处的一声怒吼,以及达米安的拳头落到他耳边泥地上的闷响。
      “停止斗殴!都不许动!”
      阿列克谢看见达米安忽然像块冻僵的雕塑,而后所有的痴狂和愤怒从他脸上融化蒸发,露出底下的迷茫和恐惧。他僵硬地从阿列克谢身上翻下来滚到一边。
      “该死,该死!”阿列克谢低声咒骂着从地上爬起来。
      巡逻队已经到了近前,为首的士兵举着手电,依次扫过他们的脸,厉声要他们报上部队番号,又要他们解释打架的原因。
      阿列克谢咬牙切齿地说:“报告,达米安·阿尔卡季耶维奇在修建防御工事时偷懒,我看不惯他,说了他几句,他气不过,就约了我晚上到这里算账!”
      达米安的嘴唇翕动着,难以置信地望向阿列克谢,他的嘴角渗着血,脸庞乌青,头发里面沾着泥土和枯叶。
      “我干了什么啊……”达米安心里说。
      “两个活腻了的蠢货!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在这里打架!”巡逻队的士兵气愤地大叫着,把他们押去了值班室。
      当夜在卫生员那儿包扎后,他俩在排长那儿领了一顿拳打脚踢,外加五天的禁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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