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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车厢 满载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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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载着工厂设备的火车一路走走停停。有时是为了躲避空袭,有时是前方的铁路遭到轰炸,只能停在荒野里等待抢修或改道。工人们一次又一次地下车,清点设备,检查木箱和固定机器的绳索,又在汽笛催促中爬回拥挤的货车。
越往南走天气越热,而车厢里永远那么拥挤。最初的几天安德烈整夜都睡不着,烦闷和忧虑包裹着他。而后面大概是真的累到了极点,他能在车厢任何一个地方倒下,合上眼便陷入无梦的沉眠。
一天早上,有人摇动着安德烈的肩膀叫他起床。
“醒醒,安德烈。”
安德烈眼睛闭着皱着眉问:“怎么了,普罗霍尔?”
普罗霍尔是个戈梅利本地的小伙,他和安德烈年纪相仿,虽然身材瘦小,但他的笑容总是令人感到亲切,像春天的新叶一样明亮和蓬勃。他原先在戈梅利另一家厂做工,疏散时才被编进他们这支队伍,在路上和安德烈逐渐熟识。他干活利落,完全不输老工人,又相当喜爱拆装设备,不论是工厂搬迁的劳累还是战事的阴云,都丝毫不影响他拆装的兴致。
“快起来,带你去看个东西。”
安德烈仍旧不愿睁眼,普罗霍尔便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从铺着衣服的木板上拽起来。他带着安德烈来到车门处,用力拉开了车门。外面干热的风猛地灌进车厢,安德烈下意识抬手挡住脸,过了片刻才眯起眼向外望去。
“你看,外面。”
伏尔加河在晨光里展开。
远处是宽阔明亮的水面,清晨的太阳融化在河水里,几条渔船摇晃在波光之上。靠近岸边的地方,主河道又分出许多支汊,低洼的滩地浸在浅水里,大片芦苇随风摇晃。再远一些,土地却又干燥得近乎发白,低矮、平坦,一直延伸到没有遮拦的天际。
那是两个少年从未见过的景色,水与荒地挤在一起,如此广袤,如此明亮。这里没有难民,没有流血哀叫的伤员,没有轰炸机的悲鸣,迫近的德军变成了一场遥远的梦境,战争也不再沿着铁轨追赶他们。
“这里是阿斯特拉罕吗?”安德烈扭头问。
“我想应该还有些距离。快多看看吧安德烈,到了那儿我们就得组装这些大家伙,可没空看这么漂亮的河了。”
“你说他们前面走的火车,也会经过这里吗?”
“或许吧,我猜我的母亲和姐姐,还有你的妹妹,应该早就到了。”
他们正聊着,工长的手忽然抓住他俩的衣领往车厢里面拽。他大声吼着:“两个小崽子,再开车门就把你们都扔下去!”
普罗霍尔又露出了他那温和的笑容朝工长抱歉地笑着。安德烈整了整衣领:“抱歉,工长同志,车厢里太热了,我们是来给大伙儿通通风的。”
工长关上车门,回头指着他俩:“一个油嘴滑舌,一个只会道歉,到了地方不好好干活,看我怎么收拾你俩。”
普罗霍尔对着工长离开的背影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,安德烈看着他的嘴型笑了。
“老家伙,连机器怎么拆都不知道,也就靠点混日子的资历当上工长。”普罗霍尔嘀咕着,“你也瞧见了,前些天咱们搬那台去肉机的时候天上来了架飞机,工长把撬棍一扔就跑,机架差点从垫木上滑下来,要是刀辊给他磕坏了,到了阿斯特拉罕还不知道拿什么修。要是把工长丢上战场,天哪,我敢保证,那老家伙准会吓哭,丢下枪就逃跑,他也就敢在这里对我们骂骂咧咧。”他撞了撞安德烈的肩膀,“对了,我记得你说过,你哥哥在红军里是吧?”
安德烈点头,“但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。”
“别担心,他忙着打德国人呢。”普罗霍尔搂住他的肩膀,“说不定过不了多久,你就能在报纸上读到他的英雄事迹了。”他幻想着自顾自地笑了出来:“而那时候你就是英雄的弟弟了,想想看,工长那老家伙该露出怎样一副令人发笑的表情来讨好你,多么滑稽!”
安德烈被他的笑容打动,紧绷的心也跟着软下来,仿佛普罗霍尔的话是触手可及的现实。
“是啊,我真希望能早点把德国人打回去,这样他就能休假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