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回信与东迁 广播里 ...
-
广播里的通知,混乱的哭声,激昂的咒骂,然后是娜塔莎挤过人群朝他跑来,她嘴里喊着他的名字,喊着明斯克,喊着达米安,这就是安德烈对六月二十二日中午的全部记忆。
如果再晚走一个月呢?如果他们仍然留在明斯克呢?
“哥哥,达尼亚的回信到了吗?我们快去找找,”娜塔莎拉着他的袖子往收发室走,“我们再给他写封信,或者你去发个电报打个电话,问问他还在不在明斯克……”
“对,对,我们去看看。”安德烈任由娜塔莎牵着走,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,蹲下身低着头,他眼睛睁大,牙齿咬得双颊都在颤抖。太阳高悬,他却觉得自己如此渺小,小到肩膀上的空气也变得无比沉重,难以忍受。
“哥哥,你怎么了?”娜塔莎回头,紧张地弯腰查看。
安德烈咬紧牙齿说不出话,他的几根手指蜷缩在一起,指甲掐进手心里,疼痛让他勉强开口,哆哆嗦嗦地说:“有点冷……”
厂里的收发室已经被工人们围满,娜塔莎着急地张望,又蹲下来抱住在发抖的安德烈,“我们去电话站吧,”她捧住安德烈的手,举到自己面前亲吻着,“你别怕,哥哥,我在呢,达尼亚也不会有事的。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:“不要怕,哥哥,不要怕……”
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怕什么事,他总觉得自己可以想办法解决,他会提前安排好一切,掌控好一切,一直如此,他一直都是这样活着,从母亲吱呀作响的床边,到儿童之家,再到这里,站起来,站起来,他不会怕任何事。
厂长在喇叭里喊,所有人回到生产线上继续劳动,不许擅自离岗。娜塔莎搀扶着安德烈,在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态,他动了动手指抹了下脸,又拍了拍娜塔莎的手,“我没事,”他抱歉地弯了下嘴角,“下班了我们就去电话站。”
当天下午,工厂宣布进入战时状态,所有生产线转为生产军用冬装,工人们开始清点皮料,维修机器。安德烈趁着工厂的混乱溜了出去,电话站和邮局都排着很长的队,他拿了号,但他不知道达米安的电话,除了旧信封上的地址,他什么也不知道。他只能再次照着地址给达米安写了封信,问他在明斯克是否安好,尽快回信。他知道这是徒劳之举,但仍然拿了回执让娜塔莎安心。
娜塔莎每天都溜去收发室问有没有回信,直到六月底的一天,她尖叫着捏着信封朝安德烈跑去,指着信封上的地址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们紧张地拆开信封,快速地读着,仿佛慢一点那些字就会灼伤他们的眼睛。
“伏尔加军区,那是哪里?”娜塔莎着急地问。
“在东边,他不在明斯克。”
娜塔莎捂着胸口蹲下,安德烈则瘫坐在椅子上,攥紧那封信。“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,”他心里悄声说着,“让我们为你这样不安。”
逐渐有逃难的人来到戈梅利,他们拖拽着行李和孩子,沉默、疲惫、易受惊而暴怒。有的人停下,有的人继续往东走。也有伤员被运往戈梅利的医院,充斥着他们的尖叫、呻吟、咒骂、哀求。他们带来的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播,前线在溃败,战俘被德国人脱光衣服关进铁丝网围成的空地里,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。德国人吞没了越来越多的土地,他们会不会打到戈梅利?什么时候打到戈梅利?这里的人们怎么办?他们如何活下去?
七月初,工厂下令全厂迁往阿斯特拉罕。
那是一个伏尔加河下游的港口城市,连接着里海,干燥又潮湿,混杂着不同民族的人,南北方的货物都在这座城市交易流转。
“那里安全吗?他们会不会打到那里?”娜塔莎问。
“不会的,娜塔莎,阿斯特拉罕在很远的东南边。”
女工和孩子们先坐上了开往阿斯特拉罕的火车,送行的人们围在车厢旁,娜塔莎紧紧抓住安德烈的手,眼泪像伏尔加河一般流淌。
“不要骗我,哥哥,你会来的,对吗?”
“当然,等我们把设备拆了就来,”安德烈摩挲着她的手,“我们肯定会来的,没有设备你们也没法开工,是不是?”
娜塔莎向前一步额头抵在安德烈肩上,眼泪在她低头时直直地坠落,“可是我害怕,我害怕一个人坐火车,我害怕一个人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……”她手指抓得更紧,掐进安德烈的肉里,“如果……他们来了你们还没走,哥哥,我该怎么办?我该怎么活下去?”
面对这些他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,他只能亲吻她的发顶。“达尼亚的信你带着的吧?”娜塔莎点头,“害怕的时候就看看那封信,好吗?想想看,达尼亚也在伏尔加河那边,你会离他很近,对吧,所以别害怕娜塔申卡,别害怕。”
说完他推开娜塔莎,推着她上火车。娜塔莎伸手想拉住他,被他推了回去。“去吧,去吧,”他退后几步,对着娜塔莎大喊:“娜塔申卡,我很快就来!”
火车鸣笛,车轮嘶哑地开始转动,直到车窗上再也看不到安德烈的身影。拥挤的车厢里有孩子的嚎哭和女人的抽泣,娜塔莎蜷缩进火车的角落里,拿出达米安的回信吻了一下信封,然后紧紧地捂在胸口。车厢摇晃着,她就像四年前一样无助地被带去未知的地方。
安德烈在站台上站了很久,被工友们催着回去拆机器。厂里已经空了一半,他在车间走着,看着地面遗落的那些线轴和皮革碎片,不动声色地拾起放进了自己的内袋里,就像还在儿童之家时他最擅长的那样。到了阿斯特拉罕,他和娜塔莎总得吃饭吧,这些没人注意的东西总能换些吃的。他可不会害怕,他要在任何境地里活下去,他甚至设想起最坏的情况,要是德国人真的来了,他可以和德国人做生意,帮德国人做事也行,反正他会一些娜塔莎教过他的德语。不管怎样,他绝对会活下去。
八月初,他和那些设备一起登上了开往阿斯特拉罕的火车。
8月19日,戈梅利被德军占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