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线泥泞》海多塔

4、六月二十二日 营房外

　　营房外的喇叭里响起起床号，但达米安很早就醒了，自从收到安德烈和娜塔莎的新地址并回了信，他就一直睡不安稳。他去年九月参军以来，安德烈就再没给他写过信，一直是娜塔莎那磕磕绊绊的字体在跟他联系，偶尔会有一两句像安德烈的手笔，大概是娜塔莎借口不会拼写让安德烈代写。即使是最新的那封安德烈亲自写的，瞧瞧那个生分的开头，“达米安·阿尔卡季耶维奇”，他还在生气呢，不过至少安德烈愿意亲自写信了。达米安读了好几遍，认真地斟酌词句回信，写好的信封封住又拆开，直到两天前才写完寄出去，告诉了他们他正在伏尔加军区学习，训练结束后如果部队准假，会去戈梅利看望他们。
　　那些睡不安稳的夜里，他总是梦到他去部队报道那天，娜塔莎一早就蹲在儿童之家门口等他，她面前的泥地被她用树枝写满了“别走”，然后她抬头，攥紧拳头瞪着他，愤怒的眼泪从她眼里溢出，又在她脸上改道，她也不擦，只是嘶哑地哽咽着：
　　“你明明说十月再走的。”
　　他说不出话，上前抱住娜塔莎，但娜塔莎用力掐着他的腰，他吃痛松开手，娜塔莎便跑走了。
　　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安德烈，因此安德烈一直在生气，当然，安德烈生气的原因也不止这一个。那是另外一件唐突的事，去年夏天，安德烈问了一个古怪的、他无法回答的问题，那吓坏了他，因此他逃跑一般去参了军。
　　如果没有那个问题，现在会是怎样呢？毕竟他们曾经是那样要好的兄弟，在儿童之家互相搀扶着长大，安德烈已经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，那个问题一定要有个答案吗？
　　早上是惯常的队列和射击训练，他机械地操作着，心里却幻想着休假之后去戈梅利。安德烈和娜塔莎真的愿意见他吗？他又怎么和安德烈相处呢？
　　中午以前，训练忽然停了。
　　没有人知道为什么，教官把他们带回营地，所有人在操场上站着，严肃而不知所措。达米安依旧梦游般陷在往日的回忆中，直到同队的阿列克谢·伊万诺夫碰了碰他的胳膊：
　　“嘿，达米安，要我说，看这样子是要宣布我们提前毕业了。”
　　广播里响起嘶嘶的电流声，不一会儿开始重复播报：“注意，莫斯科在广播，苏联所有广播电台正在工作，十二点将播送重要政府消息。”
　　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们安静下来，一种诡异的心跳声横亘在人们之间。广播再次响起，不再是那句重复的话语：
　　“话筒前是苏联人民委员会副主席、外交人民委员维亚切斯拉夫·米哈伊洛维奇·莫洛托夫同志。”
　　广播停了几秒。
　　“苏联的公民们，男女公民们！”
　　“今天凌晨四点，未宣战，德国正规部队在多处进攻了我们的边境，并轰炸了我们的城市：明斯克、考纳斯、塞瓦斯托波尔。”
　　广播里还在说着别的什么，达米安已经听不见了，他眼前一片不安的空白。
　　轰炸。明斯克。
　　不对，不对，安德烈和娜塔莎已经去了戈梅利。
　　想到这里他才重新开始大口呼吸，听见广播里的最后一句话：
　　“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，敌人必将被击溃，胜利一定属于我们。”
　　几秒钟的死寂后，水滴落入沸油，人们喧嚣的声音巨浪一般涌来。阿列克谢冲着达米安愤怒又兴奋地喊叫着：
　　“瞧着吧，我们这就拿起枪把德国人打回柏林去！”
　　达米安望着阿列克谢发愣，阿列克谢摇了摇他的肩膀：“嘿，你这家伙，不会被吓傻了吧？”
　　“明斯克怎么办呢？”达米安自言自语着一串名字，那是他来喀山以前在部队的战友，“他们怎么办呢？”
　　“噢，我想起来了，你是明斯克人，”阿列克谢说：“那就拿起枪狠狠揍德国人吧，为你的家乡报仇！”
　　台上的政委高喊着纪律，让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　　“服从命令！训练继续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