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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归队   军事委 ...

  •   军事委员部的走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等待复查的军人,达米安在长椅末端坐下,安德烈和娜塔莎留在诊室外等他。
      坐在他对面的士兵看起来二十多岁,左边脸颊、耳朵和脖子覆着大片皱缩发亮的皮肤,一直延伸进军服领口,烧伤把他的嘴角也向一边扯去。他低着头抽烟,偶尔抬手挠一下完好的那半边脸。旁边还有一个拄拐的士兵,裤腿下露出的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,他试着站起来活动了两步,很快又皱着眉坐了回去。
      达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,伤口依旧会疼,晚上翻身压到那边时甚至会疼醒,手臂抬得太高也不舒服。来的路上娜塔莎不停嘱咐他把伤势说得严重些,但现在他却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      “达米安·阿尔卡季耶维奇。”
      他马上站起来,跟着工作人员进了房间。医生先接过他的医院证明和伤病假证明看了一遍,示意他把上衣脱掉,用手指按了按他左肩和肩胛附近已经愈合的伤口,又查看胸前和上臂留下的几处新疤。
      “这里疼吗?”
      “不太疼了。”
      “这里呢?”
      医生往肩膀靠后的位置压了一下,达米安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缩。
      “有一点。”
      “手抬起来。”
      达米安把左臂向前举起,又按照要求慢慢举过头顶。抬到最高处的时候,肩膀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,他咬住牙,没有停。医生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,然后走到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
      “用力。”
      达米安收紧手指,狠狠握了一下。医生又让他闭上眼睛,用手指在左臂不同位置轻轻碰了几下,问他能不能感觉到,达米安一一回答。又检查了一遍伤口之后,他让达米安穿上衣服。
      “伤口愈合得不错,骨头没伤,关节活动也基本正常,没有明显的神经损伤。”医生继续在表格上写着,“可以服役。”
      “我的休假到三十号。”达米安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      医生把文件合上,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,“去外面的三号房间办理手续,那边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报到。”
      达米安扣好最上面的扣子,在原地站了几秒,打开门的时候,那个脸上烧伤的士兵正撑着膝盖站起来,两个人擦肩而过,对方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      “怎么样?医生怎么说?”安德烈和娜塔莎围上来。
      “医生说可以服役,具体归队时间我再去另一个房间等通知。”
      娜塔莎的嘴角忽然就掉了下去,“庸医!你明明还没好呢!”
      安德烈抱住娜塔莎的肩膀,低头叫她小点声,又对达米安说:“你快去吧。”
      三号房间不大,两张办公桌几乎堆满文件。一个女人接过他的红军证和伤病休假证明,又伸手要了刚才的医疗鉴定,一张张核对着。
      “我原来的伤病假批到三十号。”
      “现在不行了,伤病假到今天为止。”女人说得很平淡,拿起印章,在他的休假证明上盖了一下。
      房间门忽然被撞开,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娜塔莎冲进来恶狠狠地盯着女人,“我哥哥的假明明批到了三十号,你们凭什么——”
      “娜塔莉娅!”安德烈赶过来捂住她的嘴把她拉了出去,门关之后还是能听见娜塔莎的哭骂声。
      “我跟您说过几次了,我们就该换个地方办公。”女人侧过身,对坐在另一张办公桌后的男人说,“这间房太靠外面,总有家属进来打扰。”
      “没办法,只剩这间房了。”男人伸手把达米安的材料拿过去,他翻到部队番号,又从桌边一叠刚送来的文件中抽出几张看了看。
      “你的部队已经在调动。”
      达米安抬起头,“要调去哪儿?”
      “斯大林格勒方向。”军官拿过一张空白的制式表格,低头填写,“十九日上午七点以前,到市军事委员部集合点报到,不要自己去车站,也不要自己找原部队,到时候跟归队人员一起走。”
      走廊里的长椅还是坐满了等待复查的人。那个脸和脖子都被烧伤的士兵已经不见了,刚才拄着拐杖的人正站在另一扇办公室门前,手里也拿着一张新发的纸。
      安德烈把娜塔莎带到了军事委员部外面的院子,她靠在安德烈怀里大哭着,又咕哝着什么。看见达米安出来了,安德烈正准备询问,达米安先开口说:“十九号走,部队要调往斯大林格勒方向。”
      “怎么要去那儿?”安德烈皱起眉,“我听说那边已经打起来了,连阿斯特拉罕的防备也越来越严了。”
      “部队的命令,我也不知道。”达米安低头摸着娜塔莎的脸,“别哭了,我的小鸽子,回去洗洗脸,我带你们去照相馆拍照吧。”
      第二天晚上,达米安躺在床上看着洗出来的照片,娜塔莎眼睛有点肿,但还是微笑着,安德烈也笑着,看不出别的情绪。达米安翻到照片背面,忽然发现上面一行字:“Meine Liebe”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达米安问。
      “娜塔莎写的,她说是她的名字,以前那个名字。”
      “哦,我记得,米娜·利贝是吧,原来是这么写的。”达米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“早知道以前多跟她学点德语的拼写了。”
      “这些药你带着,假如生病或者受伤了用得着。”安德烈往达米安的行李里塞着东西,“还有这些吃的,香肠要尽快吃了,天热容易坏。这几盒马合烟你记得藏好了。”
      “好,谢谢你。”
      “证件都装了吧,别明天走的时候忘了。”
      “都装了。”
      工长进来关了宿舍的灯,最近厂里为了灯火管制,入夜后宿舍的照明也管得严。四周一黑下来,他俩忽然相对无言,安德烈把行李封好塞到达米安床底,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了。
      在黑暗和沉默里,时间的流逝变得捉摸不定,他们都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,也都装作睡着了。直到安德烈的声音响起:“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呢?”
      “或许下一次负伤,或许战争结束。”
      “听着,不管我之前怎么生气……你知道我要说什么。”安德烈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说,“我们都爱你。”
      “嗯,我也是。”达米安翻了个身,背对安德烈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咬住被子,手指紧紧地抓住床沿,脚趾也蜷缩起来。
      在部队,在那些腐尸面前,他冷漠麻木,什么感觉也没有。而现在,他忽然觉得自己再也做不到了,那些柔软酸涩的情感像热气一样,从各个毛孔渗进他的身体,他重新变得软弱,重新感受到痛苦和绝望。
      漫长的车程后,他回到部队,阿列克谢高兴地搂着他,问他休假如何。
      “或许我根本就不该休假。”他盯着安德烈收拾的行李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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