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、旧账 厂房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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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房的空地里，有刚下白班的女工们在洗衣服，挂在晾衣绳上的湿衣服滴着水，落到地面的水痕很快就被热风吹干了。天还亮着，车间的班长在检查厂房窗户的遮光，最近灯火管制越来越严格，厂里已经有好几次因为遮光不到位而被检查人员批评。
娜塔莎坐在过道旁的楼梯上，膝盖上放着针线，缝补着她破了洞的工作手套。达米安坐在她身旁，盯着地上的一群蚂蚁，它们正围着一条已经有些干了的蚯蚓尸体。
达米安折了身旁的一根树枝递给娜塔莎，“你看，顺着那群蚂蚁，那边肯定有个蚂蚁窝。”
“哦。”娜塔莎没抬头，继续缝补着手套。
“你不去掏蚂蚁窝吗？”
娜塔莎放下手套，皱起眉说：“天哪，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“以前在儿童之家，你总是拿根木棍掏蚂蚁窝，”达米安摇动着手里的树枝，“你怕蚂蚁爬到你身上，掏一会儿还要跺脚跳两下。”
娜塔莎笑着接过树枝，“以前是因为我总想看看蚁后长什么样，但每次我只挖到了它们的卵，像米粒一样，从来没挖到过蚁后。或许书上是骗人的，根本就没有蚁后。”
“是有的，我见过。”达米安说，“以前你还没来的时候，大概是我八九岁，院子里有棵死了很久的苹果树。娜杰日达嫌那棵树不结果，就叫我们去挖了。挖开之后我们发现苹果树的根部早就被蚂蚁吃空了，变成了一个很大的蚂蚁窝，密密麻麻的蚂蚁，像黑色的泉水从土里涌出来。”
“好恶心……”娜塔莎咬着唇咧嘴。
“安德留沙试着烧死那群蚂蚁，但是土太湿了，点不燃。我们继续挖着，就是那时候挖出了蚁后。”
“蚁后长什么样？是像书上那种肚子很大的吗？”
“嗯，肚子非常大，有你小拇指那么长，白色的，但是前面的头还是很小。”达米安捏起娜塔莎的手指比划着，“挖出来的时候它拼命爬着，但是尾部还在不停地挤出白色的卵。”
“那你们后面没有把它养起来吗？”娜塔莎好奇地问。
“娜塔申卡，那个怎么养？”达米安嗤笑了一声，“后面……那个蚁后被谢罗夫吃了，他说是甜的。”
“我要吐了。”娜塔莎捂着嘴，“我更讨厌谢罗夫了，恶心的家伙，真希望他已经被德国人打死了。”
达米安低头看着那群蚂蚁，“嗯，我也讨厌他，所以你刚来的时候我才看不下去他欺负你。”
娜塔莎整个人忽然沉下去，叹了口气，“达尼亚，你走之前，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好呢？你走的时候安德留沙还有那么多账和东西没收回来。”
达米安愣了一下，从关于蚁后的回忆里挣出来，伸手拍着娜塔莎的背。“我知道，我很抱歉，我那时候太自私了。”
“我不是要你给我们道歉，”娜塔莎瘪着嘴，“很多事情，你走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。那些欠我们东西的人知道你走了，就开始赖账不还，还威胁安德留沙。我当时非常生气，就弄了些东西报复他们，但是我被谢罗夫他们抓住了，又被谢罗夫踹了几脚……”
“他怎么敢打你！”达米安惊讶又愤怒地打断娜塔莎，又心疼地抱住她。娜塔莎鼻翼颤抖着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。
“达尼亚，安德留沙再聪明又有什么用呢？我们什么办法也没有，什么办法也没有。你走之后，十一月娜杰日达就把安德留沙赶去了无线电厂，他怕我再被欺负，就放弃了所有借出去的东西，不要他们还了。但即使如此，他走之后，不论是谢罗夫还是那群贱女人，都更坏地欺负我，我打回去，娜杰日达反而只罚我一个人。”
达米安咬着牙说不出话，只能把娜塔莎抱着，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
“我们不是怪你，哥哥，我们也不需要你道歉或者补偿。”娜塔莎站起来，对着那群蚂蚁狠狠跺了两脚，又把蚯蚓的尸体踢远。“安德留沙不让我说这些，所以当时我偷偷给你写信，也只敢告诉你放出去的债收不回来了。但是，但是……我们那段时间真的过得很不好，你突然离开，我们什么也来不及准备。”
她又碾了两下，踩死那些还活着的蚂蚁，“我知道你们最近肯定又吵架了，你们又开始躲着对方。要到什么时候呢？哥哥，要到什么时候你们才能好好说话，而不是把我夹在中间？”
达米安低下头沉默着，耳廓发烫。娜塔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重重地叹了口气，又坐回他身边继续缝手套的破洞。
“娜塔莎，我这两天被班长临时安排了——”
安德烈从楼上下来，起初只看见坐着的娜塔莎，走近了才发现被楼梯扶手挡住的达米安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你过来！”娜塔莎冲上去拉住安德烈，膝盖上的线轴滚到地上，“不许走！你们现在就给我把话说清楚！”
安德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猛地回头对着达米安说：“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？”
“别这样……”达米安伸出手辩解着，“如果我不去参军，或许现在我们三个还一直留在明斯克，那会是怎样？德国人难道会让我们活着？”
“德国人又怎样？”安德烈冷笑一声，“我永远都有办法让我们活下去，我们都会说德语，尽管会得不多，但给德国人干活或者和他们做生意，还是够用的。而且你别忘了，现在我和娜塔莎还活着，全是我的功劳，跟你参军没有关系。”
“小点声小点声！”娜塔莎紧张地挥着手。
达米安压低吼道：“你那是叛国！”
安德烈忽然冲到达米安面前揪住他的衣领，五官扭曲成一团，“叛国？这个国家他妈的夺走了我的一切！”
“喂！你们好好说话不要吵架！”娜塔莎上前想要拉开他们，但是安德烈手攥得太紧了。
“我的父亲什么也没有，仅仅因为家族名字还留在贵族家谱册里，他们就要追查他，他只是想带我们离开苏联，他没做任何危害国家的事情，也没有对不起任何邻居！那些人竟然举报他，契卡的人枪毙他，把他扔到乱葬岗上。”
他的嘴被娜塔莎捂上了，他不得不松开达米安的衣领来掰开娜塔莎的手。
“而我的母亲，”他捏着娜塔莎的手不让她乱动，“她什么错也没有，她只是个一直生活在博布鲁伊斯克的农家女，却因为我父亲的死受牵连，被这个国家的这套制度逼得去卖y！如果她不死，这个国家根本不会管我的死活，是她死了我才能被送到儿童之家！”
“我有什么办法？我有什么办法？”达米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“你希望我怎么做？难道我这两年就好过了？我后悔，我自责，我的罪多得数不清，怎么办？怎么办？谁能救我脱离这取死的身体？如果能回到两年前，我一定不会让一切变成这样。你以为我没有为我的懦弱和逃走受尽煎熬吗？我在泥地里挖腐烂生蛆的尸体时，你又知道我有多思念、多担忧、多爱着你们吗？”
娜塔莎蹲在地上哭着，“不要说了，你们不要说了……”
“我恨你不告而别！”安德烈咬牙切齿地控诉，“你现在又来说这些让我们内疚同情吗？你那时候大可告诉我你不爱我，你讨厌我，你只是把我当兄弟，我不在乎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，我只要你一直留在我们身边。可你呢？你什么也不说地就跑了。”眼泪重重地从他眼眶里滴落，他放低了音量，垂下眼，用近乎哀求的声调说：“我恨这个国家，现在甚至夺走了你……”
“达米安·阿尔卡季耶维奇，军事委员部来通知了。”
收发室的工作人员找过来，安德烈马上背过身擦脸，娜塔莎把头埋进膝盖间，达米安站起身接过那张对折的纸，上面写着：
“致红军战士达米安·阿尔卡季耶维奇·索科洛夫同志：责令您于1942年7月17日上午8时到区军事委员部报到，接受伤病休假期间的提前医疗复查。报到时须携带红军证件、医院出院证明及伤病休假证明。无正当理由不得缺席。”
工作人员把通知交给他就走了，娜塔莎站起来凑过去看上面写的内容，读了两遍之后，她紧张地看着达米安，“为什么17号就要复查，你不是可以休到30号吗？”
达米安举着纸张的手颤抖着，忽然上前抱住娜塔莎和安德烈。
“我爱你们！我爱你们！请别恨我，求你们了……我每一天都在后悔离开你们，如果可以回到两年前，我宁愿死后下地狱！别恨我，别恨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乌鸦的叫声，眼泪滚烫，“我真是个软弱的蠢货！我爱你们，我爱你们，别离开我……”
地上的蚂蚁重新聚拢在干蚯蚓旁，又搬运着死去同伴的尸体。
作者有话说
第24章 旧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