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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夏日草原 八月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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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中旬,太阳高悬,无垠的原野上铺着灰绿色的牧草,紫色的鼠尾草点缀其间,被一双双沾满尘土的靴子碾过去。
几列火车停在附近,旁边有一个临时的营地,军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搭帐篷,打牌,抽烟,聊天。炊事员架起锅,走到伊洛夫利亚河打水。这条河是原野上唯一的绿带,长满芦苇和香蒲,岸边的柳树垂到河里,柔软的水草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。
“喂,你们这群小子,”炊事员提着水桶朝河里游泳的人喊:“别偷偷撒尿在河里,这水可是要拿来做饭的!”
河里的人对他做了个库基什的手势,“少管我们,日丹诺夫,我还怀疑你每次都往饭里吐口水呢,做得那么难吃!”
“滚吧!难道你跟我亲过嘴?你怎么知道我的口水什么味道?”炊事员用水桶舀水朝他们泼过去。
阿列克谢在岸上被他们的话逗得笑个不停,他脱掉衣服,也跳进了河里。他从水里钻出来,一边抹脸一边朝达米安大喊:“达尼亚,你不下来吗?坐这么多天火车我浑身都臭了,拉缅斯科耶到伊洛夫利亚也太远了。”
“医生还不让我泡水。”达米安脱掉靴子坐在岸边,把脚伸进水里,摇曳的水草温柔地抚摸着他。“前面一段路还能坐火车,团长说从这儿到顿河那边,我们就得靠脚走了。”
“现在咱们成第117近卫步兵团了。”阿列克谢在水里浮着,“我俩也算老兵了,虽然还没上前线。”
达米安扯了根芦苇在手里捏着,“我倒希望永远当新兵呢,只用听指挥就行了,让我去教新来那几个家伙才真是叫我难受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们太蠢了,而且你又不敢骂他们,他们当然不听你的。”
“说真的,我们和新兵有什么区别呢?大概只有在铁锹的使用上我们算是有资历。”
阿列克谢游回岸边,从水里站起来,风吹得他发抖,他拿起衬衣把身上擦干,在达米安身边坐下。
“还在莫斯科那边时,我总是抱怨不能上前线。”阿列克谢翻着外套的口袋,拿出了一张照片,“我姐姐昨天来信,她和廖尼亚结婚了,你看,这是廖尼亚,他和我姐姐从小就认识,以前也经常带着我一起玩,他可是我们那儿铁路局的机务工程师,很厉害的。这个是我姐姐柳芭,你见过的。这是我妈妈。”阿列克谢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一介绍,拇指摩挲着照片上的脸,“达尼亚,你知道的,我一直都期待上前线。但昨天收到信的时候,我忽然就想到我们在莫扎伊斯克挖的那些尸体。说不定过一两年,柳芭和廖尼亚就会有孩子了,那个孩子会叫我舅舅。但是,但是……”
“上帝会保佑你的。”达米安拍了拍他的手。
阿列克谢笑着摇头,把照片收进口袋里,“我不信这个,但既然你说了,好吧。”
达米安看向远方的草原,“死掉倒还好,如果我们输了怎么办,人们会怎么看我们,我们又要撤退到哪里?还是被俘?”
“那有什么,去年都差点打到莫斯科了,我们不也打回去了。”
马特维和两个新兵提着一个布袋踩着水过来,“小伙子们,”他快活地说着,“瞧瞧我们弄到了什么!”
他们围过去拉开袋子,里面是一条又肥又大的鱼和几条小鱼,都在袋子里扭动着。
“我们累得要死,这些鱼却自在地在水里游来游去。”马特维高兴地笑着,“唉,同志们!它们也得为战争牺牲啊!”
“我们要拿给炊事员吗?”一个新兵问。
“嘿!日丹诺夫可对不起鱼的牺牲。”阿列克谢抢过袋子,“你们快去生火,再找个桶,我们把鱼杀了就过来。”
马特维和阿列克谢一起杀了大的那条鱼,在河边清理着内脏。达米安蹲在一边杀着小鱼,他没有拿石头砸鱼头,而是用刀剖开鱼的肚子,用力捏着光滑黏腻的鱼身,感受着鱼在他手里剧烈地绷紧后松弛下来。他把鱼腹掰开,挖掉内脏,拎着鱼头把剖开的腹腔浸进河水里,暗红色的血液被河水带走,消失不见。他忽然感觉无聊,鱼死得太快了,也不再扭动。于是他又拿起一条鱼,并不着急杀它,依旧用力捏着鱼身感受它的挣扎,这一切令他无比平静。
他们只有一点盐,但煮出来的鱼汤依旧香得很,马特维把班里的人都叫来,大家分了鱼汤和一点鱼肉。阿列克谢抱怨着小鱼的口感不好,责怪达米安杀鱼太慢了。
太阳逐渐西垂,傍晚的风拂过草原,火光映着士兵们的脸,年轻的,年长的,快活的,疲惫的。达米安坐在他们之间,天地辽阔,他如此渺小而孤独,但战争的压力和对死亡的恐惧又将他们紧紧挤压在一起,从未如此亲密。
集合的哨声响起,他们要在夜里向顿河方向行军。达米安在教一个新兵缠脚布,他蹲在士兵面前,讲着讲着听见了吱吱的声音,抬头一看,一只老鼠从新兵的怀里探出头,又马上被新兵捂回去。
“抱歉……”新兵恐慌地捂着胸口,“求您别让我扔掉,这是我的朋友……”
达米安低头继续示范着,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新兵愣了一下,“小毛球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小毛球?”达米安瞪大眼笑了一声,“一般都给猫叫这名字吧?”
新兵红着脸,不好意思地说:“是我妈妈给它起的名字。”
达米安站起身拍了拍手,“那你好好保护它,别弄丢了。”
有几个分队没有跟着出发,还在原地挖掩体。阿列克谢问马特维:“他们之后会跟上来吗?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