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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苦热   七月刚 ...

  •   七月刚开始,阿斯特拉罕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太阳把街道晒得发白,尘土浮在路面上,偶尔有风从伏尔加河方向吹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水腥味,转眼又被炙热的空气吞没。
      安德烈陪达米安沿着街往医院走。达米安今天没戴船形帽,军便服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。走了一段,他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,左边肩膀也渐渐垂下来。
      “疼了?”安德烈问。
      “太热了,”达米安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安德留沙,你去忙吧,我记得路。”
      安德烈皱起眉,“今天是星期日,我又没什么工作任务。你要是不想我陪,怎么不留在你们前线的医院,回来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好啦好啦,你看你,说两句就生气。”达米安捏了一下他的脸,“我是怕你累了。”
      街上的军人比达米安想象得多,有两个拄着木拐的士兵从他们对面慢慢走过,其中一个裤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折起来,另一个左手吊在胸前。经过达米安身边时,两个人朝他的领章看了一眼,达米安也看着他们,谁都没有说话,那个少了一条腿的士兵忽然朝达米安抬了抬下巴,达米安也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      “你认识他?”安德烈问。
      “不认识。”
      “那你们在干什么?”
      “军人不需要认识,知道是战友就够了。”
      安德烈回头看了一眼,那两个人已经继续往前走了,他又看看达米安,发现他还在盯着街上经过的军人。
      医院附近的军人更多,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伤员坐在树荫底下,有人头上缠着纱布,有人把拐杖横放在腿上聊天。二楼的窗户全部敞开着,窗台上搭着洗过的毛巾和绷带,一个年轻士兵赤着上身趴在窗口抽烟,看见达米安经过,随手朝他挥了一下,达米安也抬手回应。
      那些军装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,在羊皮袄厂里,所有人都会看他,有人问他的伤,有人问德国人,那些问题离谱得令他发笑。可到了这里,没有人问他从哪儿回来,也没有人追着看他的领章和伤口,那些人只要看一眼他的衣服、走路的姿势和左肩偶尔不自然的下沉,就已经知道了足够多的事情。
      可达米安很快又移开了视线,他忽然有点庆幸,没有人过来和他攀谈。那些人是在战壕里、进攻中、炮火下被德国人打伤的。而他的伤来自一片已经安静下来的战场,来自一个意外,他只是拿着铁锹挖开泥土,然后运气不好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安德烈问,“你刚才一直在看他们。”
      达米安笑了一下,“觉得亲切。”
      “那怎么不过去说话?”
      “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      到了换药室,达米安脱掉上衣,伤口已经拆线了,左边肩膀到胸口分布着粉色的疤痕。护士给他换了药,又在一些伤得重的地方包上了纱布。
      换药的时候安德烈一直盯着达米安的伤口看,回去的路上他便冷着脸一言不发。这种沉默让达米安感到紧张和不安,也或许是天气太热了的缘故。
      “最近这样睡在你们宿舍里,倒真像小时候在儿童之家,”达米安开口说,“那时候我们也挨着睡在一起。”
      “嗯,”安德烈磨蹭了一会儿才回应,“现在更好,不会有人偷我们床垫下藏的东西,也没有娜杰日达来检查。对了,你知道明斯克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吗?”
      达米安垂下眼,“我们前线知道的也不多,收不到敌占区的消息。不过,”他咽了咽口水,“以前我所在的西部军区,突围出来的人说,德国人对待战俘非常残忍,非常残忍。”
      “被俘会怎样?”
      “德国人会在空地上围一圈铁丝网,把他们衣服扒光关进里面。”
      “这个我知道,我们从戈梅利撤离时就听难民说过。”
      “你听说的时候还是夏天吧,后来根本不给够吃的喝的,很多人就那么饿死了。到了冬天,连遮风的地方和衣服都没有,还有人成批冻死。”
      “那要是……”安德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      “我还没上真正的前线呢,安德留沙,别担心我。”
      达米安正准备安慰安德烈,安德烈却忽然拽住他的手臂,转身就想往回走。顺着安德烈的目光,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家三口沿着这条街道朝他们走来,其中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穿着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制服。
      “你跑什么,”达米安拽住安德烈,“你就这样自然地走过去,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人不会怀疑你的。”
      安德烈正着急地想解释,男人怀里的孩子突然指着他开口了。
      “妈妈,你看,是那天在河边遇到的哥哥。”
      女人的笑容忽然凝固了,本来还在挣扎的安德烈也僵住了。
      “噢,你们认识那个哥哥吗?”男人歪着头笑着问孩子。
      “是呀,”女人反应过来继续笑着,“他很热心,我们家的缝纫机就是他帮我们修好的。”她朝安德烈挥了挥手。
      男人快步走到安德烈面前,朝他伸出手,安德烈也尴尬地笑起来,和他握手。
      “真感谢您!”男人真挚地说,“梅利亚在信里抱怨过许多次,但我在外面执行任务,也没法替她找人来修,还好有您帮助!我叫季莫费·马克西莫维奇,如果您有任何需要,请一定来找我。”
      “安德烈·谢尔盖耶维奇。”安德烈礼貌地微笑着,“如果您需要修什么东西也请来找我。”
      季莫费又看向达米安,朝他伸出手,“向您致敬,战士同志!”
      达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和季莫费寒暄了几句。
      他们走远之后,达米安拉住安德烈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紧张了?你一跑,他反而会觉得你有问题,真把你拦下来查一遍。”
      “你懂什么!”安德烈甩开达米安的手,愤怒地喊道:“都怪你!都怪你!你明明可以不去参军的!”
      达米安愣了愣,手僵在空中,“安德留申卡……就算那时候不去,今年十月我也到参军的年龄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可以和我一样去厂里当工人啊!”
      “我不像你那么聪明,”达米安收回手插进口袋里,“我除了会打架,还会什么呢?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走!你为什么要走!”安德烈捏住达米安的双臂急躁地摇晃,死死地盯着他,“你就是仗着我们爱你,永远都会原谅你,所以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们。”
      “我不是……”达米安无力地辩解着,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那个问题——”
      “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那个吗?”安德烈推开他,“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走?你是不是也认为我令你感到恶心?觉得我对你的好是你的负担?觉得我是奇怪的、令人作呕的?我恨你!我恨你!”
      他捂着脸蹲下身,声音变得嘶哑含糊,重复着没有逻辑的呓语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走,为什么要走,为什么讨厌我,你把我当什么了……”
      达米安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,把安德烈拉起来抱住他,“我没有,我没有……我爱你们,我最爱的就是你,你是我的灵魂,全然美丽,毫无瑕疵,但是……”他压下喉头的酸涩,“但是就像你感觉到的,我一直在伤害你们,我讨厌我的软弱,我不知道怎么做……如果我留在这里,难道会比现在更好吗?对不起……”
      安德烈靠在他肩头,依旧重复着那几句话。他紧紧抱着安德烈,紧到他的伤口发疼,他胡乱说了几句安慰的话,却惊讶地发现语言原来如此寡淡贫乏,空气的燥热也令他愤怒和焦躁。
      他开始思念起军营,挖战壕和站岗也忽然变成了无比美妙的差事。他想回去了,不为别的,只是因为阿斯特拉罕的夏天,实在是太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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