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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一个陌生女人 这是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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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半个月以来,安德烈第一次在下班时看见了太阳。他转了转僵硬的肩膀,闭上眼长舒一口气。下午的阳光温暖而柔和,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,找了把老旧的长椅坐下。
明天先修哪一台呢?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,一号车间那台缝厚皮料的机器,送布齿总是卡住;仓库旁边那台脚踏机的皮带已经裂了,再拖两天迟早要断;还有班长上午报过来的那一台,说针杆一踩就往旁边偏……
春风携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,轻柔的,带着笑意的。他的目光循着歌声看去,有个女人坐在草坡上哼着歌哄孩子玩。
关于普罗霍尔上次提到的问题,他们确实不能再这样高调地帮人弄东西了。安德烈收回视线,盯着河面的波光思索着。杜撰一个上司?让别人相信他们只是帮某个人跑腿?另外他们得把手里的东西换成一些更小更方便藏起来的,药品?他闭上眼,感觉自己仿佛被那歌声温柔地包裹着,明天该跟普罗沙商量一下换什么东西,那女人刚刚唱了句什么?“月亮照在我们的屋顶上”?已经到晚上了?他得回去了,找普罗沙商量,不过,要商量什么来着?那首歌是不是要唱完了?他听到最后一句:
“愿任何悲伤都不要惊扰你孩子的心。”
“同志,醒醒。”有谁在推他,他猛地睁开眼,惊得颤了一下,发现是刚刚坐在草地上的女人,她背后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橙红色。“您在这儿睡久了会着凉的。”她拢了拢安德烈的外套。
安德烈盯着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抹了抹脸朝女人道谢。他快速打量着她,大概二十多岁,裙子的料子很好,剪裁贴身,脖子上还系着一条丝巾,棕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。她的儿子大概四五岁,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,但她脸上看不出多少带孩子的疲惫。离得近了,他还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。
“您看起来累坏了。”她抱着孩子在安德烈身旁坐下,“您是工人吗?”
安德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厂服和上面的机油,忽然有些羞赧,“嗯,”他答道,“羊皮袄厂的,就是前面临河的那家。”
“那确实很辛苦,您都累得睡着了。”女人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,拍着孩子的背。“我经常带孩子来这边,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在这儿睡这么久。”
“抱歉在您面前失态了。”安德烈抿嘴笑了笑,“最近厂里坏的机器有点多,总是加班。”
女人也笑起来,“您睡得可真沉,我叫了您好几声。”她似乎往前凑了一点,安德烈莫名有些不自在,只能侧过身去逗她的孩子。
“这位可爱的小天使几岁了?”他偏头对孩子眯着眼微笑。
“他叫尼基塔,”女人低头蹭着孩子的脸颊,“尼基托奇卡,你几岁了?”
“四岁。”尼基塔伸手对安德烈比了个数字。
“您平常修理些什么机器?”她又将话题带回安德烈身上。
“什么都修,哪儿坏了就去修。”
“那您会修缝纫机吗?我家的缝纫机踩不动了。”
安德烈点头,又有些为难地说,“但您还是问问修理铺的,我恐怕没法为您修。”
“我问过,他们现在只接军队派的活,不接这个。如果您来修,我会付钱的。还是说,”她又凑近了一点,“您不愿意帮我修?”
“不,不,”安德烈向后仰了一些,“厂里有规定,不能接私活。”
“您害怕我?”她笑着坐了回去,“这算什么私活,不过是您这样热心肠的好人顺手帮个忙而已。而且,我丈夫押送东西去西边的前线了,我一个人也搬不动那么重的机器。”
“您误会了——”
孩子的哭声打断了他,尼基塔不耐烦地吵着要回家。“唉,您瞧,”女人无奈地叹气,“孩子在闹觉了,我照顾孩子,白天还得上班,实在是没精力自己去修。”
“呃……好吧,”安德烈看着哭闹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,“那您留个地址。”
女人朝河岸后面指了指,“看见那栋黄色的三层楼了吗?小伊萨德街靠罗莎·卢森堡街口的那栋。”安德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,“三楼,七号,朝河的那几扇窗就是我家的。”她回头看向安德烈,“您什么时候有空?还有,该怎么称呼您?”
“安德烈·谢尔盖耶维奇,星期日下班早,我星期日下午来。”
“好,很高兴认识您,”女人笑着朝他伸出手,“阿梅利亚·费奥多罗夫娜。”
安德烈和她握手之后,她便抱着孩子起身,教孩子挥手道别。离开前她回头对安德烈说:“您真是善良又热心,上帝保佑您。”
星期日,安德烈提着工具箱如约敲响了七号房门,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么漂亮的公寓,来之前他还专门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。
“您来啦,快请进。”阿梅利亚拉开门,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睡袍,引着安德烈往卧室走。
“您能把缝纫机拖出来吗?我就在客厅修。”安德烈看见卧室里的床又宽又软,他站在卧室门口不敢进去。
“您别紧张,进来修吧,缝纫机太沉了我拖不动。”
安德烈踌躇了一会儿,还是走了进去,蹲到缝纫机下面检查坏掉的地方。“就是那儿,”阿梅利亚弯下腰指着,“踏板踩不动了。”
他把工具箱拖到腿边,摘下皮带,踩了一下踏板,踏板只往下沉了很短的一截便卡住了。他俯身摸了摸右侧的轴销,又用拇指蹭了一下接缝,指腹很快沾上一层发黑的油污。
“这里锈住了。”安德烈把缝纫机下面又检查了一遍,连杆接头也很干,大轮轴心积着灰。他伸手试着晃了一下踏板,听见轴销处传来轻微的吱嘎声。“您这儿有煤油吗?”
“有,我去拿。”趁阿梅利亚出门,他快速抬头扫视了一遍卧室,床头柜和梳妆台上放着好几个相框,都是阿梅利亚的单人照,只有一张夫妻合照,照片里的男人看上去比阿梅利亚年长一些,穿着军装站在她身后,一只手搭着她的肩。安德烈的目光在男人的帽子上停了片刻,浅色的帽顶,深色帽墙,领口两块颜色很沉的领章。他认得这种打扮,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人。
阿梅利亚拿了煤油回来递给安德烈,他把煤油一点点滴进轴缝,再按着踏板缓慢地往下压,重复几次后踏板终于发出一声又长又涩的摩擦声。过了一会儿,踏板终于松开了,他再用手压了一下,踏板顺畅地沉下去,下面的大轮跟着转起来。他重新把接头擦干净,在轴销和连杆处滴了几滴机油,又把皮带装回去。他坐到缝纫机前试着踩了几下,针杆随着踏板上下运动,声音已经顺了许多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站起身,阿梅利亚递给他一条擦手的毛巾,惊讶地说:“这么快就修好了?您真厉害!”
“您过奖了,缝纫机本来就没什么大问题,估计是太久没用所以生锈了,您平常滴点油保养一下就好。”
安德烈提起工具箱往外走,“您的孩子呢?尼基塔不在?”
“他去他奶奶那儿了,”阿梅利亚快步追上安德烈,“您这就走了?我还没好好感谢您呢。”
“多谢您的好意,就像您之前说的,我不过是顺路来看看,机器本来就没坏,我也没修什么,不必麻烦了。”
阿梅利亚在客厅的柜子里翻找着,拿出了一盒糖果,“您拿着吧,这是尼基塔爱吃的,就当对您的感谢。”
安德烈推脱了几次还是收下了,走到门口时,阿梅利亚忽然靠近,摁住了他放在门把上的手。
“我在图书馆工作,如果您想借什么书,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好,多谢您的好意。”他推开门迈过门槛,听见背后又有一句低语:
“我也经常去河边散步,如果您想找我。”
他回头,门已经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