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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散步 四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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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,莫扎伊斯克的士兵们才发现这片战场原来拥挤到无处落脚。
白天积雪融化,夜里又冻上,在反复的冻融中,宁静的魔法失效,露出底下的废墟和残躯。
“就像草地上的石头,看起来干干净净的,”达米安把围巾拉高遮住鼻子,“结果一扳开,下面的虫子一窝蜂地涌出来。”
战壕里积着混浊的水,他们的靴子被泥泞拖得沉重不堪,棉衣上沾满了泥浆。地上的尸体也不再像冬天时那样干净美观,而是被雪水泡胀了,变得软烂又黏腻,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腐臭。
“唉,挖到人总比挖到没爆的炸弹好。”阿列克谢正在刨一匹马尸旁边的雪块。
“涅克拉索夫好些了吗?”达米安问。
“听说是好些了,他反应快,没被炸得太严重。”阿列克谢停下来撑在铁锹上喘着气,“要是这匹马是我们一个月前发现的就好了,那样我们就能大吃一顿马肉了。”
“是啊,”达米安挥手赶走尸体上的乌鸦,“我真讨厌春天。”
“我真喜欢春天!”
普罗霍尔望着重新流动的伏尔加河快活地说,“比起戈梅利,我更喜欢阿斯特拉罕呢,这儿的春天来得早。”
安德烈点点头,“终于没那么冷了。”
今天是难得不用加班的休息日,而且天气很好,抬头便是一片令人放松的蓝色。他们沿着河岸散步,柳树的枝条已经是雾蒙蒙的新绿,路边的草地上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,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草地上晒太阳,他们能听见女人哼的断断续续的摇篮曲。
“她唱得真好听。”安德烈说。
“那你怎么不买张票跟娜塔莎她们一起去看戏呢?今天唱的是那个《马戏公主》吧。”
“那是她和那群姑娘的活动,我去干嘛。”安德烈低头看了下手表,“走快点,戏快散场了。”
“你也把她管得太紧了,你应该学我,多跟姑娘们聊聊天,看看她们喜欢什么。”普罗霍尔快步跟上安德烈,拉住他的袖子,“对了,昨天仓库那个老头问我,那批皮手套是不是又是我们弄来的。”
安德烈的脚步慢了下来,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普罗霍尔压低声音,“可他盯了我半天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们最近出现得太多了。”普罗霍尔踢开路边一块石子,“谁缺东西都来找我们,再这样下去,傻子也知道我们不是在帮忙跑腿。”
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,“找别人送?但也不能每次都让娜塔莎去,找几个靠得住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普罗霍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反正先停几天吧,别什么东西都往我们这儿送。真有人查,至少别直接就查到我们这儿。”
“嗯。”安德烈低头想了想,“先这样。”他又看了眼手表,“快走吧,晚了你就看不到那群姑娘了。”
他们到剧院时,正好赶上娜塔莎和她在卫生训练班认识的朋友们出来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《马戏公主》的剧情和演员。
“娜塔莎!”安德烈朝娜塔莎挥挥手,她跑过来笑着说:“你怎么又来接我了,我又不是不认识路。”
安德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信在娜塔莎面前晃了晃。
“达尼亚来信了?”她高兴地伸手去拿,安德烈却把信收回口袋里,“等你回去了一起看。”
娜塔莎不满地哼了一声,回头看向朋友们,普罗霍尔正兴高采烈地跟女孩们聊着天。“走吧,”安德烈朝那边看了一眼,“别管他,他就是为了这个才跟来的。”
“哎,安德留沙,我跟你说,”娜塔莎贴到安德烈耳边说,“我小时候柏林的剧院也演过《马戏公主》,还有电影版的呢。”
“那你觉得这儿的好看,还是你小时候的好看?”
“这里的好看。以前是我姐姐喜欢我们才去看的,但那时候我太小了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没什么印象。”
他们沿着河走着,拐到一段没人的路上。娜塔莎回头看了一眼,忽然扯了扯安德烈的袖子。
“安德留沙。”
“嗯?”
她张了张嘴却没说话,走了几步才小声道:“我姐姐以前有个朋友,他……他不喜欢女人。”
安德烈侧头看她,娜塔莎被他看得不自在,“就是,他喜欢男人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‘哦’什么呀?”她有点急了,“我姐姐说他一直就是那样,以前在柏林……反正也不只他一个。”娜塔莎偷偷看了看四周,又压低声音:“所以我觉得,也没什么。”
“什么没什么?”
“就是——”她猛地停住,恼火地拍了他一下,“你和达尼亚啊!你不是因为这个才一直生他的气吗?”娜塔莎越说越小声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……你不用觉得自己很奇怪。”
安德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你笑什么!”娜塔莎红着脸甩开他的袖子,转身就走。
安德烈追上去拉住她,“娜塔莎,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她回头瞪他,张嘴像是要骂人,却看见安德烈微笑着朝她张开手臂,她僵了一下,还是靠到了他怀里。
安德烈轻拍着她的背,“谢谢你,娜塔申卡。”
娜塔莎安静了两秒,立刻撑起手离开,不远不近地走在安德烈身旁。
“今天看《马戏公主》,我真怀念我小时候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我还挑食呢,呃……那个词怎么说?就是保育员,但是住在我家里,只照顾我一个人那种。”
“保姆。”
“哦,对,保姆每天还要追着我给我喂饭吃。那时候家里有吃不完的面包和肉,你绝对想不到多到什么程度,餐桌上没吃完的肉,我爸爸会让保姆倒掉。”
安德烈笑着摇了摇头,“别逗我了,娜塔莎。”
“我没有开玩笑!”娜塔莎严肃地说,“还有很多巧克力,只是保姆不让我吃。”
“但是我听说,你小时候的德国很穷啊。”
娜塔莎抿了抿嘴,“我不知道,反正我爸爸那时候就是什么都有,不过好像也是因为我们家太富有了,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吧,爸爸才要带着我跟姐姐离开柏林。但我姐姐说她小时候很穷,所以她的妈妈才离开了他们。”
“那你的妈妈呢?”
“我没有妈妈,小时候爸爸说我是Klapperstorch送来的。”
“什么?”
娜塔莎皱眉思考着,“就是一种鸟,它会把小孩送到别人家里。”
“哦,那个叫送子鹳。”
娜塔莎跟着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,继续说:“不过我现在想,肯定是我妈妈不要我了,所以我爸爸那么骗我。”她耸耸肩,“不过也没什么,反正我姐姐对我很好。”
安德烈搂住她的肩膀,“为什么之前没听你说过这些?”
“我说过啊!”娜塔莎甩开他的手,生气地说:“以前还在儿童之家的时候我就给你和达尼亚说过。”
安德烈疑惑地回忆了一会儿,“哦!”他叫起来,“原来那时候送子鹳那个故事是在说你自己啊,我还以为,”他笑得弯下腰,“我还以为你在给我们讲关于鸟的童话故事。”
“我那时候俄语有这么差吗!”娜塔莎气鼓鼓地走了。
安德烈笑着追上去,河岸边,抱着孩子的妇人还坐在草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