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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谎言 远远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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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远望去只有一片白色的起伏,从低矮的树林一直铺到灰蒙蒙的天边。废弃的战壕已经被风吹来的雪填平,偶尔有一点黑色的东西露在外面,走近以后才看清是一块铁皮或者冻硬的靴子。
阿列克谢用铁锹拨开雪,下面滚出来一个德国钢盔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用靴尖把它踢到旁边已经堆起来的缴获物资里。
“骗子。”
达米安正弯腰从雪里拽出一条冻硬的弹链,听见这句话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排长!”阿列克谢愤愤地说,“在喀山的时候他说我们要去莫斯科,我还以为终于能上前线了,结果呢?”他张开手臂指了指四周,“捡破烂,挖死人,给德国人收拾他们留下的垃圾,我参加红军难道是为了来这里当清洁工的?”
他们已经在莫扎伊斯克以西一带待了一周,这个区域刚从德军手里收回来不久,前线已经继续向西推,他们来到莫斯科之后并没有看到前线的影子,留给他们的只有一片死寂和狼藉。
刚到这里时,阿列克谢还对德国人的尸体感到好奇,他蹲下来指着一双冻硬的手说:“瞧瞧这上面的茧,我敢说这人一定是个干农活的好手,这茧和我父亲手上的一样厚。”他站起身盯着尸体惨白的脸,“但是他一个农民,为什么要来打我们呢?而且,他们也穿得太少了。”
后来他不再停下来看了,因为这里有成百上千双这样的手。
“行了,别抱怨了,过来搭把手,这个是咱们自己人。”班长马特维朝他们招手,又指了指他面前一具蜷缩成一团的尸体。
那人埋得很深,只露出一小截灰色军大衣和半边肩膀。达米安和阿列克谢过去帮着把周围的雪铲开,一个年轻红军战士渐渐显露出来,他侧躺着,膝盖紧紧蜷到腹前,两只手也压在那里,脑袋低垂在胸口,整个人缩得很小。
“冻死的?”阿列克谢问。
马特维没有回答,继续清掉他身下的雪。附近没有步枪,也没有弹药袋,连背囊都不见了。他倒下的位置离那几道废弃战壕还有一段距离,孤零零地躺在雪坡下面。
“帮我翻过来。”
三个人托住尸体的肩背和腿,把他整个翻到背面,冻僵的身体落在雪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。这时他们才看见他双手捂着的那一片大衣已经发黑,血把布料冻成了一块硬壳,暗红色的血和一小团冻硬的组织黏在伤口周围。
“腹部中弹。”马特维低声说。
年轻人的脸埋在围巾和衣领之间,露出来的皮肤灰白,嘴唇微微张着,也许死前曾经疼得厉害,但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
马特维伸手摸他的衣袋,尸体蜷得太紧,胸前的衣服又冻在一起,他费了些力气才把扣子解开,从内袋里摸出一本冻得发硬的红军证。他低头翻看着,眉头皱了起来,又把证件翻回前面,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和部队番号。
“尼古拉·帕夫洛维奇·科尔涅耶夫,第371步兵师,第1233步兵团。”
“怎么了?”阿列克谢凑近问。
“这是30集团军吧?”马特维回忆着,“我记得他们12月解放了北边的克林。”
“但是这里离克林远着呢。”
达米安和阿列克谢对视了一眼,“难道他是……逃兵?”阿列克谢小声说。
马特维重新伸手摸进死者的内袋,在红军证原来压着的位置碰到了一张对折的纸,他抽出来,发现纸已经冻得打不开了,他不得不对着纸哈气,又贴在手心捂热。
“维罗妮卡,现在我离开了部队。”
拆开后纸上写的第一句话就落下了重锤。马特维瞪大眼睛飞快地扫着那些潦草的字句:
“参军那天,你说就算我恨你一辈子,你也要把我绑在身边,我亲爱的姐姐,现在我多希望你当时那么做了,而那时候我却骂你胆小懦弱。我真傻,真后悔,现在胆小懦弱的我正躲在树林里写下这些话,他们会来抓我吗?但是我跑得足够快,我就要到家了,维罗妮卡,我听说纳罗福明斯克已经收复,我再也无法忍受战争了,那一切就是地狱,维拉,我就是最懦弱的胆小鬼,我真的受不了了,原谅我,原谅我,原谅我那样骂你,你是聪明的,我最爱的,小时候爸爸妈妈就说你像预言家一样聪明,如果当时我听了你的话,现在我们会不会已经到土耳其了?维拉,那个男人一定对你很好是不是?你已经到安卡拉了吧?真的,原谅我,现在我听你的话了,我爱你,我就要到家了,我就要到家了,你会在家吗?我真后悔,那该死的一切,我恨透了德国人,但是已经结束了,我就要到家了……”
后面的字迹已经被雪水浸润得模糊不清,阿列克谢催促着马特维讲讲上面写了什么,但他的嘴唇张开半晌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,只能递给他们自己看。
“我们要上报吗?他是逃兵。”达米安看完之后问。
马特维掏出火柴划燃,从他们手里抽走那张纸放到火焰上,但纸张受潮点不着,他只能甩甩手里的火柴,把纸放进口袋里。“不了,”他说,“在这片战场上倒下,就算牺牲。”
他们没有再说话,把尼古拉的证件收好,将他的尸体搬到了车上运去集中埋葬。
第二天他们照常打扫战场,在德国人留下的战壕里翻找着有用的东西,但那条战壕几乎没留下什么,连罐头也没有。
正在铲雪时,马特维忽然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,在骤然安静的空间里,他们听到了风声中有微弱的噪音。马特维又打了个手势要他们端起枪弯腰前进,阿列克谢拉住击针尾部拧开了保险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这莽撞的举动让马特维猛地回头瞪他,这时,战壕里的雪堆忽然崩开了,从雪堆里冲出了一个灰色的大球,那大球有手有脚,朝着战壕的另一方跌跌撞撞地跑去。他们迅速追上去,战壕另一边的积雪还没铲,灰色的球在雪里跌倒又爬起来,呜咽着刨着雪,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,很快就被马特维他们追上了。他们这才看清,那是一个裹了很多件衣服的德军士兵,眼泪和鼻涕在他脸上结了冰,五官在涨红的脸上扭曲成一堆,双手胡乱地挥动着,在呜咽里重复着几句话。
达米安忽然愣了,抬着枪的手臂松了力。
他怎么会听不懂呢?怎么会听不懂呢?那句话,娜塔莎刚被送来儿童之家时也经常哭着说,他听了许多遍,他怎么会听不懂呢?
是“我想回家。”
为什么这句话既在娜塔莎嘴里,也在这个人嘴里?他怎么会听懂呢?怎么能听懂呢?
他看到那个绝望的人抓起身旁的雪朝他们扔来,但雪团还没落到他身上,他就听见了枪响。
是阿列克谢,他开枪了,漂亮的一枪,正中胸口。
雪地上倒下的人抽搐着,像被捉上岸的鱼,嘴唇翕张,那人胸前的衣料被迅速染红,甚至还能看到冒出的热气,像灵魂一样从他胸口飘走。
“该死的!谁让你开枪了!”马特维回头狠狠地揪住阿列克谢的衣领。
“我以为他要……要攻击我们……”阿列克谢磕磕巴巴地说。
四周有许多战友听见枪响跑来,一个年长些的士兵过来,看见雪地里的德军尸体,激动地从战壕上跳下来搂住阿列克谢。
“你真幸运,孩子!”年长的士兵说,“在这里还能遇上德国人!”
“你是我们中第一个杀掉德国人的!”另一个士兵站在战壕上惊叹,“快把他衣服上的纽扣割下来,带回去好好炫耀一下!”
阿列克谢愣在原地,马特维推着他走,又招呼达米安跟上,“回去!回去再跟你算账!”
他们回到营地时,阿列克谢打死了一个德国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,士兵们都涌上来围住他。
“快给我们讲讲,你是怎么杀掉那个人的?”
“哎!活着的德国人一定像恶鬼一样残暴对吧!”
“你有受伤吗?那个人有对你开枪吗?”
阿列克谢的脸微微抽动着,舔了舔嘴唇,他忽然感觉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,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:“就那样,扣动扳机,然后就死了……”
听众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,继续追问着。达米安在人群外大喊:“班长找你!”才把阿列克谢带了出去。
他们回到营房,阿列克谢坐到自己的床上,他感到脸上湿漉漉的,衣服也黏在身上,抬手一摸,手上是晶亮的水滴,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被汗浸湿了。
这和他想的不一样,德国人和他想的不一样,杀人的感觉也和他想的不一样。那张扭曲的脸像烙铁一样烧得他的灵魂滋滋作响,他胃里一阵绞紧,冲到营房后面吐了。
他吐完倚靠在墙上问跟过来的达米安:“你说,那个人最后在说什么?”
“大概是在骂我们吧。”达米安给阿列克谢递了一根皱了的烟,“试试吗?或许会好受一点。”
达米安转身回营房,听见外面阿列克谢的咳嗽声,他从床下摸出纸和笔,垫在膝盖上写起来:
“尊敬的维罗妮卡·帕夫洛夫娜,请原谅一个陌生人突然给您写信。我们在莫扎伊斯克附近清理战场时,发现了您的弟弟尼古拉。他是一位英勇的战士,为祖国战斗至最后一刻。我们找到他时他就像睡着了一般平和,没有遭受太多痛苦,我们也已经安葬了他。”
他把纸折好,按照尼古拉证件上留的地址寄了过去。但第二天他又后悔了,想把信拿回来,却被告知寄出去的信没法拦截。
一个月后,那封信回到了他手里,信封上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:
“退回,因收件人死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