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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大伊萨德市场   十一月 ...

  •   十一月下旬,天黑得越来越早,安德烈和普罗霍尔从工厂出来时,整座城已经蒙上了一层灰黄的冷光。
      他们把手插在口袋里,沿着库图姆河慢慢往大伊萨德市场走。河还没有完全冻住,浑浊发黑的水贴着岸边凝了一层薄薄的冰,被船身和木桩撞碎后,一片片地浮在水面上。风从河面钻进衣领,安德烈缩了缩脖子,把棉袄领口往上拽,他里面还套着工厂的工作服,袖口沾着机油。普罗霍尔穿得比他厚一点,一件灰黑色的旧棉衣束得鼓鼓囊囊,头上压着顶毛线帽,鞋帮已经开了一小道口子,用线重新缝过。
      一辆装着面粉的货车缓慢经过,后面堆着一层层鼓胀的麻袋。一个押车的人坐在上面,大衣领子包裹得看不清他的脸。
      “我们当时真该去面包厂工作。”安德烈盯着远去的那一车面粉。
      “别想啦,”普罗霍尔搓了搓冻红的双手,“就算是面包厂的工人也不可能面包管够。”
      安德烈掏出被体温捂热了的干面包,凑近面包深吸了一口气,又放回衣服内袋里,这是他上午剩下来的一点点。“可是在面包厂,能天天闻到面包的香气啊。”他羡慕地叹气。
      “说真的,真该好好查查面包厂那群人做的面包。”普罗霍尔愤愤地说,“卡上说是咱们每天能领到六百克的面包,但我敢打赌,我们领到手的绝对没有六百克。”
      “而且那面包跟空气做的一样,吃下去又饿了。”安德烈补充说。
      又一辆装着面粉的马车路过他们,马蹄有气无力地踏过泥地。
      普罗霍尔凝视着泥地上马蹄的脚印和车辙,“一定有哪儿出问题了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我说,”普罗霍尔回头,“你瞧这些面粉,就算莫斯科那边吃紧,也还是有面粉运到我们这里。”
      安德烈点头,“但是我们依旧在挨饿。”
      “没错,所以我说,有哪儿出问题了,面粉卡在了某个地方,政府,或者投机商人?”普罗霍尔低头思索着,“我说不上来,反正肯定有人手里囤了面粉。”
      “我真希望那些面粉在我们手里。”安德烈朝着天空哈了口白气。
      他们走到了大伊萨德市场,这里比河边热闹得多。木棚砖房和一排排摊位一直挤到街边,地面被车轮、马蹄和靴子踩得发黑。有人从麻袋里舀粮食,有人守着几条已经冻硬的鱼,有人把一点腌菜和几个洋葱摆在布上。更多的摊位已经空了,只剩木板上结着薄霜,人群里不断有人压低声音问价,又叹着气离开。
      安德烈和一个老妇人讲价许久买下了四个土豆,普罗霍尔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。
      “厂里废弃的机器快被我们拆完了,之后怎么办呢,安德烈?我们总不能去拆别的厂的机器。”
      安德烈摸着土豆粗糙的表皮,“是啊,”他说,“只拆机器还不够,我们要干点别的。而且上次码头那家伙竟然跟我们压价,我们得换个地方卖。”
      “那又去哪儿呢?现在政府查得严了。”
      安德烈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第二次卖铁皮的时候,有个叫雷巴科夫的男人?他给的价还可以。”
      “记得,”普罗霍尔点头,“但是他只能拿肥皂跟我们换,肥皂又不能拿来吃。”
      安德烈的靴子在地面快速点动着,眼珠向四周瞟来瞟去,“不对不对,”他的语速变快,甚至有些着急,“快帮我想想,之前有谁说过想要肥皂?”
      “好像是有几个姑娘说过?”普罗霍尔皱着眉回忆,“我记得谢苗也说过想洗掉衣服上的机油。”
      “对,对!”安德烈忽然拍手,“谢苗有烟!”
      普罗霍尔瞬间明白了安德烈的意思,睁大了双眼,却又马上眯起来,“谢苗还没爱干净到愿意用烟来换我们的肥皂。”他浇了盆冷水。
      安德烈的脚点得更快,“也不一定是肥皂,其他的东西……”
      “总有人需要肥皂的,我们去找找。”
      “啊!”安德烈惊叫了一声,拉着普罗霍尔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,“听我说,你说得对,普罗沙,我们就是要去找,找谁需要什么,他们又有什么。”
      普罗霍尔有些懵地盯着安德烈,“嗯……是这样……”
      “哎,普罗沙!”安德烈摇晃着普罗霍尔的肩膀,“雷巴科夫有多余的肥皂,我们有多余的零件,就像你说的,绝对有人手里有多余的面粉!”
      普罗霍尔眨着眼,“你是说……我们去把这些缺口和能提供的人对应起来?”
      “没错,但是是在我们这里对应起来,”安德烈的眼睛在夜里发亮,“在我们这里。”他重复道。
      “嗯,是个好主意,这样就能帮大家换到需要的了。”普罗霍尔点点头,“那我们不就跟个供应处一样,替大家找他们缺的东西?”
      “天哪!你在想什么呢?”安德烈搭在普罗霍尔肩上的手无意识地捏紧,“我们不是慈善家!我们卖的就是弄到东西的门路,明白吗普罗沙?如果有人肯拿一袋面粉换十块肥皂,我们就去找肯拿十一块肥皂换一袋面粉的人。多出来的那块就是我们的。”
      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但那样的话,他们会不会跳过我们直接找对方交换?”
      安德烈松开普罗霍尔的肩膀,低下头手指在脸上摩挲着。“说得对,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,我们只告诉他们我们能弄到他们想要的。”
      普罗霍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又摸出一节削短了的铅笔写起来:“我记得赖莎阿姨说过她希望买到鸡蛋,因为她女儿要生产了;基里尔想要一件新衣服,他在追求隔壁厂那个姑娘,你知道,就是跳舞跳得很好那个棕发的姑娘……”
      “对,那些女孩,”安德烈补充说,“她们会愿意换糖啊丝巾啊那些漂亮东西。”
      “是的是的,”普罗霍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,“她们肯定愿意换这些,我又想起好几个名字。”他甩了甩手,“该死的,我们快回厂里写,我的手都要冻僵了。”
      他们在冬夜的街道上奔跑起来,想到那些写在本子上的名字便忍不住放声大笑,仿佛那些物资已经在他们手里流转,而后像肥肉滑过手掌一样在他们手心留下油脂。即使此刻他们兜里只有四个土豆和一点干面包,他们也因为充满希望而快活着。
      “我们再也不要挨饿。”安德烈跺着脚踢掉靴子上的脏雪。
      普罗霍尔纠正他:“我们再也不会挨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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