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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阿绣身世   求福安 ...

  •   求福安只觉得眼前一黑,裹着红香灰的吸力拽着他们往下坠了不过几秒,脚底板就重新踩上了实地面。
      没有想象中棺材里的逼仄黑暗,也没有腐朽棺木的呛人气味,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暗红色雾霭,脚下踩的不是冰冷的石板,是铺了满地烧透的冥钱灰,踩上去软得发闷,每走一步就有细碎的纸灰顺着裤腿往上飘。
      他们三个人连滚带爬站稳的时候,第一眼就看见站在几步外的落青红。她安安稳稳站在那里,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,手里还攥着刚才没被吸走的拍立得,正抬着眼望着前方,连半点刚才被拽进来的惊慌都没有,像是早就等着他们跟过来。
      求福安、破尘缘和白枫晚顺着她的视线齐齐望过去,心脏瞬间沉了半拍。
      那道穿红嫁衣的鬼新娘就站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,周围的红雾绕着她的衣摆轻轻转,头上那顶印着黑奠字的红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掀了下来。她的脸不是想象中血肉模糊的厉鬼模样,是很清秀的眉眼,脸颊上留着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,是被指甲狠狠挠出来的痕迹,皮肤泛着像浸了百年井水的青白,看见他们望过来,没有扑上来伤人,反而往后轻轻退了半步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抱着的那本探险笔记。
      “你们别害怕。”
      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,带着点旧时光里的沙哑,没有半点厉鬼的凶戾气。她把怀里的探险笔记往胸前贴了贴,抬眼看向四个人,眼尾泛着淡淡的红,“我叫阿绣,我本来是个很漂亮的女孩。”
      周围的暗红色雾霭像是被她的声音牵动,慢慢在身侧铺开成流动的画面,六十年前的旧时光,隔着一层薄薄的雾,清清楚楚铺在几人眼前。
      画面里的阿绣还留着两条黑粗的麻花辫,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站在江南小镇的石桥边,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,笑着递给站在她身边的小胖子。那男孩比她小两岁,脸圆圆的,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梨涡,伸手接过糖葫芦的时候,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背,两个人都红了耳根。那时候他们在巷口开了个小小的裁缝铺,男孩踩缝纫机,阿绣剪布料,日子过得清苦,却连风里都飘着糖味,他们约好等攒够了钱,就办几桌简单的酒,风风光光拜堂成亲。
      可画面突然就暗了下去。
      小镇里出了名的富家老爷申瑟雷坐着黑漆马车从巷口经过,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口晒布料的阿绣。当天下午,几个穿着黑衣的家丁就踹开了裁缝铺的门,不管阿绣怎么哭怎么挣扎,硬生生把她拖进了申府,要抓她回去当小妾。她那个小男友拼了命冲上来拦,被家丁一棍子砸在腿上,倒在青石板路上,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绣被马车拉走,连她的手都没碰到。
      阿绣被锁在申府的后院里,拜堂的红嫁衣硬套在了她身上,拜的是个连脸都没见过的陌生男人。申瑟雷长得肥头大耳,性格暴戾,婚后稍不顺心就对她拳打脚踢,藤条抽在背上的疼,饿肚子的煎熬,被关在黑屋子里的日日夜夜,画面里的阿绣身上的新伤叠着旧伤,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,一天比一天暗下去。
     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在这座深宅里的时候,那个她日思夜想的小胖子,居然深夜翻进了申府的高墙。他带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,摸黑找到后院的柴房,想带着阿绣逃出去,可两个人刚摸到后门,就被申瑟雷早就安排好的家丁团团围住。乱棍像雨一样落在他身上,阿绣被两个老妈子死死按住,只能撕心裂肺地哭着喊他的名字,眼睁睁看着她的小男友倒在血泊里,断气的时候,手还朝着她的方向伸着。
      画面再次一转,申瑟雷没活过半年,突然暴病身亡。申家的人怕阿绣跑出去把家里的丑事抖出去,更怕她活着改嫁,直接用一根白绫把她活活勒死,给申瑟雷配了冥婚,把她的尸体穿着那身沾了血的嫁衣,活活封进了这座深山的墓里。
      阿绣站在红雾里,眼泪顺着青白的脸颊往下掉,落在嫁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她抬手指了指周围的环境,声音里翻涌着压了六十年的怨气:“我在这漆黑的墓里躺了整整六十年,看着申瑟雷这种畜生安安稳稳躺在主墓室里受后人香火,看着我家弟弟的尸骨被扔在乱葬岗里连个碑都没有,我越想越气,最后硬生生挣破了棺木的封印,化成了厉鬼。”
      她指尖轻轻拂过怀里探险笔记的封皮,眼神里带着点恳切的光,完全没有刚才偷笔记时的慌乱:“我早就看见你这本笔记里记满了各地的志怪旧事,知道你会把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都写下来。我偷它不是要害你们,我只是想借你的笔,把我这六十年的冤屈写下来,证明我从来就不是什么不守妇道的厉鬼,我只是想讨回我和我弟弟,这辈子都没拿到的公道。”
      红莲火最后一点火星从石壁上落下来的时候,申瑟雷散出来的黑烟没有像普通阴魂那样随风消散,反而在半空中慢慢盘旋、聚拢,最后凝成一行歪歪扭扭的暗黑色字迹,浮在暗红色的雾霭里,每一笔都像是用指尖蘸着血写出来的。
      几个人的目光瞬间被这行字牢牢吸住。
      前面清清楚楚标着一个精确到秒的死亡时刻——六十年前的深秋深夜,寅时三刻,正是当年那个小胖子被家丁乱棍打死的时间,后面紧接着的一行,是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现代公历日期,同样精确到了秒,旁边缀着两个淡红色的小字:重生。
      求福安盯着那行重生的日期,后脊的汗毛瞬间竖得笔直。
      那串数字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——那是他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,连具体到几分几秒的精确时刻,都和他当年出生时医院档案上登记的分毫不差。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,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,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纠缠了他二十多年的碎片记忆,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猛地涌了上来:不是他这些年探险见过的古墓与荒村,是青石板巷口飘着的糖葫芦香气,是裁缝铺里踩得哒哒响的缝纫机,是石桥边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,笑着把一块温热的桂花糕塞进他手里。
     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对荒坟、对中式恐怖的执念来得莫名其妙,总觉得自己对这片龙山的方位熟悉得离谱,第一次看见阿绣的红嫁衣时,心口那股又酸又疼的熟悉感根本不是错觉。他一直以为那是探险者对未知的本能感应,直到此刻盯着半空中那行字,他才猛地反应过来——二十二年的人生,他从来没找到根源的那点空缺,此刻终于被完完全全填上了。
      “你……你今年多大?”
      阿绣站在他对面,声音突然开始发颤。她刚才盯着求福安的脸看了好半天,从他掀开门帘冲进帐篷的轮廓,到他刚才捏着镇邪符站在火光里的眉眼,那股熟悉感像一根线,死死拽着她六十年前的记忆。她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,青白的指尖抬起来,悬在他的脸颊边不敢落下,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往下掉,滴在红嫁衣的衣摆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      求福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二十二。”
      他报出年龄的瞬间,阿绣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站不稳。六十年前,她的小男友死的时候,正好就是二十二岁,而她那时候,刚满二十四岁。
      破尘缘、落青红和白枫晚站在旁边,三个人都看得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求福安抬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常年贴身放着的旧照片,那是他二十岁生日时拍的侧脸,线条轮廓、笑起来脸颊边浅浅的梨涡,和阿绣记忆里那个站在裁缝铺门口的小胖子,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      半空中的黑烟字迹慢慢淡下去,最后一点余烟飘过来,轻轻擦过求福安的手腕,像六十年前那个少年最后一次伸手,想去碰阿绣的指尖。
      求福安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穿着红嫁衣、哭的浑身发颤的阿绣,那些跨越了六十年的记忆碎片终于完完全全拼在了一起。他终于确定了——他就是当年那个,拼了命想冲进申府,把阿绣从地狱里救出来的小胖子弟弟。
      那行黑烟字迹彻底在雾里消散的瞬间,整个暗红色的冥墟世界突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      压在头顶六十年的、裹着怨气的红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,从洞道的石壁缝隙里,从他们脚下的冥钱灰里,慢慢渗出来暖金色的细碎光粒。那些光粒不是厉鬼阴魂身上的冷光,是晒过人间太阳的、带着桂花糕甜香和老巷烟火气的暖光,绕着阿绣的红衣摆轻轻转,像无数只温柔的小手,一点点拂过她身上那些被六十年阴寒墓土浸出来的青白冷意。
      求福安下意识往前伸了伸手,指尖触到的光粒暖得发烫,他眼睁睁看着站在对面的阿绣,身上的红嫁衣最先起了变化。
      那些沾着暗褐色旧血痕的织锦纹路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恢复成鲜亮的正红,磨得起毛的边角重新变得平整顺滑,上面凭空绣出了一朵朵盛放的缠枝莲,再也没有半分冥婚嫁衣的死气。她脸颊上那道被申瑟雷家暴留下的淡疤,在暖光里一点点淡下去,最后彻底消失不见,泛着青白冷光的皮肤慢慢透出了活人一样的淡粉,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,开始变得饱满、温热,连指甲盖都透出淡淡的粉晕。
      她头上那顶印着黑奠字的红盖头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地上,露出的那张脸比刚才初见时还要清秀漂亮,柳叶眉弯着,杏眼亮得像盛了六十年没见过的星光,连眼尾刚才哭红的痕迹,都衬得人鼻尖发酸。她不再是半虚半实的厉鬼虚影,裙摆扫过地上的冥钱灰时,再也没有直接穿过去,而是实实在在带起了一小片细碎的纸灰,踩在上面的布鞋鞋底,沾了一点浅灰色的尘。
      阿绣自己都愣在了原地,她抬起手,呆呆看着自己变得温热、饱满的指尖,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能清清楚楚摸到嫁衣上绣出来的缠枝莲花纹,能感受到暖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——这是她被封在漆黑墓里六十年,从来没有过的实感。
      破尘缘最先反应过来,攥在手里的断罗盘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盯着阿绣的身影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里喃喃念叨:“不可能……我干堪舆这么多年,从来没听说过被配了冥婚的厉鬼,能直接化成实体去人间的……”
      白枫晚推了推眼镜,手里的笔记本笔都快握不住了,他翻到之前记民俗禁忌的那一页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枉死厉鬼,若能亲手报血海深仇,沉冤得雪,再与命定的旧缘重逢,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就会全部化成渡化的功德,直接挣脱阴魂的身份,以完整的活人形态重回人间。
      落青红笑着抹了把眼角的泪,拍着手喊出声:“成了!阿绣真的成活人了!”
      阿绣抬起头,视线越过旁边三个人的身影,直直落在求福安脸上。她往前慢慢走了两步,脚步从最开始的虚浮,到后来稳稳踩在地上,最后站在求福安面前,抬起那只温热的、实实在在的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      指尖传过来的温度是暖的,不是六十年前隔着生死的冰凉虚影,是真真正正、活人的温度。
     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少年,和六十年前她记忆里的小胖子长着一模一样的梨涡,眼睛亮得像当年石桥边的星子,压在心里六十年的委屈和思念,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      六十年的墓底寒夜,六十年的怨气煎熬,她报了仇,沉了冤,找到了等了一辈子的人,那些困在阴魂身份里的枷锁,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。她再也不是困在荒山里的冥婚厉鬼阿绣,她是完完整整的、能重新踏回人间,去走一遍没走完的日子的阿绣。
      暖金色的光粒还在阿绣发梢轻轻打转,求福安看着她指尖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温度,忍不住弯起眼睛笑,露出的梨涡和六十年前石桥边少年的模样分毫不差。他指尖轻轻覆在阿绣的手背上,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她刚化出实体的微凉皮肤,声音亮得像无锡春天里穿过巷弄的风:
      “姐姐,我们走吧,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无锡的小巷。”
      他早就想好了要带她走的路:先去南长街的青石板路上踩踩,巷边的糖水铺熬着浓稠的桂花糖粥,蒸笼里的小笼包刚揭盖,飘出来的香能飘半条街;再去惠山脚下的老裁缝铺逛逛,现在的缝纫机踩起来还是当年哒哒的声响,布架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新料子,再也不会有人踹开铺子门把他们硬生生分开;最后拐去老巷口的糖葫芦摊,裹着晶莹糖壳的山楂串堆得满满当当,咬开是酸里裹着甜的滋味,和六十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时,他塞给她的那串味道一模一样。他要把她这六十年在墓里错过的所有烟火气,一样一样全补回来。
      阿绣的眼睛亮得浸了水,她盯着眼前少年弯起来的眉眼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,六十年里第一次笑出了声。那笑声清清脆脆的,完全没有半分厉鬼的阴冷,是活生生的、浸着人间烟火气的甜。她指尖微微收拢,反过来牢牢牵住求福安的手,掌心贴掌心的触感温热又踏实,像攥住了失而复得的一辈子。
      落青红早就收拾好了背包,拍立得举在手里对着两个人晃了晃,快门“咔嚓”一声按下去,相纸慢慢吐出来,画面里的阿绣穿着红嫁衣,再也没有半分冥婚的死气,笑的眉眼弯弯,和旁边的求福安站在一起,连风里都飘着甜。破尘缘把那根断了的罗盘随手塞进包里,笑着摆了摆手说早就想下山去尝尝无锡的酱排骨,白枫晚把记满阿绣身世的笔记本小心翼翼收进防水袋里,抬头往洞道出口的方向望过去,洞口透进来的天光,正暖融融地铺在几个人脚边。
      五个人并肩往洞外走,阿绣牵着求福安的手走在中间,指尖时不时轻轻蹭过他手腕上的皮肤,像是怕这一切都是自己在墓里做的一场梦。洞壁上刻着的山海经异兽壁画,在暖光里慢慢褪去了诡异的冷光,像是也在笑着送他们离开。之前进洞时满地散落的碎冥器瓷片,此刻都被漫进来的山风吹得往两边靠,留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,直通洞口那片亮得晃眼的白日晨光。
     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,吹得阿绣嫁衣的衣摆轻轻飘起来,她抬头往洞外望,远处的龙山层林叠翠,山脚下的无锡城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,巷弄的青瓦屋顶连成一片,连远处隐约飘过来的评弹唱腔,都软乎乎地往耳朵里钻。
      她牵着求福安的手,跟着落青红他们的脚步,一步一步,踏踏实实踏出了困了她六十年的山洞门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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