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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另一个新娘的心愿   九月底 ...

  •   九月底的无锡老巷还浸在桂花香里,风一吹,墙头上垂下来的金桂簌簌往下落碎花瓣,飘得满肩都是。
      求福安牵着阿绣的手走在最前面,他指尖还沾着刚从路边糖铺子里买的桂花糖的甜香,阿绣的银鞭早就收进了随身的布包里,发梢别着朵刚摘的小雏菊,两个人慢悠悠踩着青石板路晃,像在诡墟里闯了那么多关的凶险,从来都没发生过似的。破尘缘走在他们身侧,手里替苏秋棠拎着装新毛笔的纸袋子,两个人刚从南长街的文房铺子里出来,苏秋棠指尖还沾着一点新墨的清香气,正低着头跟他念叨,回去要在新宣纸上写一幅以前在师门没写完的古帖。
      飒任凯手里拎着满满两大袋刚从菜市场挑出来的新鲜菜,另一只手稳稳牵着落青红的手腕,袋子里的大闸蟹还在轻轻吐泡泡,落青红怀里抱着半盒刚买的清水油面筋,正跟他掰着手指头数,晚上要做油面筋塞肉,还要蒸两只大闸蟹,再焖一锅放了桂花的糯米饭。白枫晚走在最后面,他手里替念慕秋提着那盏早就换了暖光灯泡的琉璃灯,念慕秋鬓边的山茶花开得正好,正抬手指着巷口卖花的小推车,说要挑几盆小菊回去种在阳台上。
      六个人慢悠悠晃过飘着桂香的巷口,刚好撞见蹲在路边石墩子上的踏江辰。
      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踏江辰,他在山洞里面赶走了破坏棺材的人,后来苏怜玉跟他生活在一起,后来走在路上实在是太漂亮了,比很多女明星都漂亮100倍,被达莉娜看到了,后来达莉娜带来了正义老板宗藤找她们拍戏,之后被数学老师报复,数学老师害死了他的父母,数学老师判了刑后,他跟着苏怜玉生活好久,过得很好,正低着头拆手里的奶茶吸管,脚边放着两大盒刚从老字号点心铺买回来的清水油酥饼,看见有人走过来,抬脸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,嘴里叼着的吸管都差点掉下来。
      “求福安?!”踏江辰从石墩子上蹦下来,圆乎乎的胳膊直接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脸上的笑快漫出来了,“我还以为你早就去外地了,当初咱们俩在糕点铺一起打暑假工,你偷吃柜台上的桂花糕,被老板追着绕着店跑了三圈,你忘了?”
      求福安愣了两秒,随即也笑出了声,抬手往他圆乎乎的肩头上捶了一下:“我哪能忘,最后还是你替我背的锅,被扣了半天工钱,我后来一直想着要请你吃十盒油酥饼补回来。”
      两个人正热络地唠着以前打工的旧事,巷子里走出来一个穿米白色长裙的女人,肤白貌美,长腿在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线条,眉眼亮得晃眼,比路边路过的所有路人都要出挑,正是刚从巷子里的裁缝铺取新做的戏服回来的苏怜玉。她手里还拎着个印着小兔子的保温桶,走到踏江辰身边,很自然地抬手替他擦掉沾在脸颊上的一点奶茶渍,声音软和得像浸了蜜:“刚在裁缝铺里给你带了热的赤豆小圆子,保温桶里温着,等会儿就能吃。”
      踏江辰挠了挠后脑勺,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着苏怜玉笑,转头就给两边的人互相介绍。
      苏怜玉的目光扫过站在巷子里的六个人,一眼就看出来他们身上带着和诡墟同根同源的气息,忍不住弯起眼睛笑,指尖轻轻点了点踏江辰的后脑勺:“我就说你上次从山洞里回来,身上沾着的那点诡墟的残气怎么消不掉,原来早就跟这些朋友打过照面了。”
      几队人凑在飘满桂香的无锡老巷里,热热闹闹地唠起各自从诡墟里出来之后的日子。白枫晚看着苏怜玉,忍不住跟踏江辰吐槽宗藤追在后面要签约的糗事,说没想到宗藤的眼光这么毒,挖到的人全是颜值天花板。飒任凯拎着手里的菜,当场就发出邀请,说晚上大家一起去他和落青红租的小院子里吃饭,油面筋塞肉配大闸蟹,再焖一锅桂花糯米饭,人多吃着才热闹。
      踏江辰当场就应了,他拎起脚边的两盒油酥饼塞给求福安,说这是巷子里最老字号的铺子做的,比当年他们打工的那家味道还要好。苏怜玉笑着点头,说自己等会儿路过菜市场,再添两个菜,她做的糖醋排骨,味道绝对能让所有人都满意。
     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整条老巷,所有人的影子被傍晚的夕阳拉得很长,没有阴兵夜叉,没有野佛厉鬼,只有满巷的甜香,和热热闹闹的烟火气,把之前所有在诡墟里的凶险,都泡成了一口甜到心里的赤豆小圆子。
      九月底的墓园浸在一层薄薄的冷雾里,漫山的柏树叶被风刮得沙沙响,夕阳的光透过叶缝漏下来,在青石板墓碑上投下细碎的晃动阴影。
      十五岁的舟夕禾蹲在母亲的墓碑前,白白胖胖的圆脸蛋上全是没干的泪痕,鼻尖哭得红红的,连校服的领口都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。他跟踏江辰是同班同学,两个人站在一起,圆乎乎的可爱模样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连脸蛋上的婴儿肥位置都差不多。他手里攥着半袋母亲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,纸袋子被指尖捏得皱巴巴的,前几天刚听家里长辈说,当年母亲在山脚下的田埂上干活,被藏在草里的毒蛇咬中了脚踝,没等送到医院就走了,这几年他总想着要亲自来墓园,跟妈妈说说话,把自己这次考进班级前十的好消息告诉她。
      风越来越凉,他把脸埋在膝盖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连耳边柏树叶的声响都听不清,整个人陷在那种沉得喘不过气的悲伤里,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没察觉。
      忽然,一张带着浅淡桂花香气的纸巾,轻轻递到了他的眼前。
      舟夕禾下意识伸手接了过去,指尖碰到纸巾软乎乎的质感,才猛地反应过来——这片墓园今天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来,守墓的大爷下午有事提前走了,周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,这递纸巾的手,到底是谁的?
      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后背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头顶窜,他猛地抬起头,撞进视线里的,是一个穿着正红色嫁衣的女人。她留着黑亮的长头发,腰肢细得好像轻轻一折就能弯下去,露在嫁衣袖口外的手指纤细又白净,两条笔直的长腿在红裙下露出一小截,头上还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红盖头,风一吹,红盖头的边角轻轻晃,隐约能看见盖头下露出来的一点精致下颌线。
      墓园里的冷雾瞬间浓了好几倍,周围柏树叶的沙沙声,此刻听着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絮语。舟夕禾手里的纸巾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圆乎乎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连哭红的眼睛都瞪得溜圆,想都没想,撑着地面往后猛地一窜,转身拔腿就想往墓园外面跑。
      舟夕禾刚转身跑出去没两步,就听见墓园入口处传来一声沉闷的“轰隆”巨响。他吓得浑身一哆嗦,转头就看见那扇厚重的铁制墓园大门,连门轴都直接从石槽里脱了出来,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,把唯一一条通往外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。冷雾把四周的路牌都裹得模模糊糊,他根本辨不清方向,只能踩着满地的落叶,在一排排墓碑之间慌不择路地往前跑,圆乎乎的脸蛋吓得惨白,连呼吸都在剧烈地发颤。
      身后红嫁衣的裙摆扫过地面落叶的轻响,慢悠悠地跟着他,不远不近地贴在他身后,像贴在他后颈的一阵凉丝丝的风。女人带着笑意的软声,顺着风飘到他耳朵里,甜得发腻:“小弟弟,别走呀。是不是你刚刚看见我的墓碑上的火光没了,悄悄帮我点燃的?我在这墓园里待了快一百年,好多年都没有人给我上一炷香了。还有刚才那只钻到我供桌底下、要偷吃我贡品的犰狳,是不是你扔了小石子把它赶走的?我都看见啦。”
      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,完全没有要追上他的意思,声音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浓:“我要谢谢你呀,我长得可漂亮了,你掀开我的红盖头就能看见,比你见过的所有姐姐都好看。我要嫁给你,以后天天陪着你,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,让你舒舒服服的,什么烦心事都不用想。”
      这些软乎乎的话落在舟夕禾耳朵里,却比墓园里的阴风还要吓人。他胆子本来就特别小,长这么大连恐怖片都没敢看过半集,此刻满脑子都是“鬼新娘要抓我成亲”的念头,什么道谢、什么贡品的话,他半个字都听不进去,跑得肺都快要炸了,视线扫到不远处那块又宽又厚、藏在柏树阴影里的完整墓碑,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。
      他抱着圆乎乎的身子,死死贴在墓碑后面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身上的校服外套蹭上了墓碑边的青苔,他也完全顾不上擦,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,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,把那个红嫁衣的女人引过来。
      脚步声越来越近,红嫁衣的裙摆从他躲着的墓碑侧边慢悠悠晃过去,绣着金色凤凰的裙角扫过他露在外面的鞋尖。舟夕禾浑身僵得像块石头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,透过墓碑边的缝隙往外看,只能看见女人纤细的腰肢和垂在身侧的、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,正慢悠悠地在周围的墓碑之间晃,嘴里还在软乎乎地念叨:“小弟弟,你躲到哪里去啦?出来好不好,我不会伤害你的呀。”
      墓园里的冷雾越来越浓,把所有墓碑的轮廓都裹得越来越模糊,只有远处的那座空墓碑前,刚才舟夕禾点燃的那炷香,还在飘着一缕细细的、淡金色的烟。
      舟夕禾缩在墓碑后面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,脑子里乱哄哄的画面翻来覆去,忽然就猛地顿住——他刚才蹲在母亲墓碑前烧纸的时候,余光扫过不远处那座落满了桂花的旧墓碑,碑面上刻着的名字清清楚楚,是苏婼水。
      这个名字像一道细针,瞬间戳破了他满脑子的恐惧泡沫。他之前听守墓的大爷闲聊时提过,这片墓园里埋着个民国时期的姑娘,还没等嫁过去,未婚夫就战死在了战场上,她穿着一身红嫁衣等了一辈子,最后无疾而终,葬在这座孤零零的墓碑下,性子最是温和,从来没伤过任何一个来祭扫的人。
      他还没从这阵恍然里回过神,身侧忽然落下一片柔软的红影。
      苏婼水站在了他躲着的墓碑边,垂眸看着缩成一团的小胖子,指尖轻轻往他胳膊上一捞,没费半分力气,就把人稳稳抱在了怀里。她的怀抱软乎乎的,没有半分鬼物的阴寒,反倒带着晒过太阳的棉花的暖意,裹着淡淡的桂花香,把舟夕禾整个人都圈在了红嫁衣的香气里。
      刚才还裹着墓园的冷雾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颜色,从灰沉沉的冷白慢慢晕成了软乎乎的粉,风里的凉意全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像春日午后晒在身上的热度,连脚边凉冰冰的青石板,都泛出了暖融融的温度。她垂在他耳边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,带着点无奈的笑意:“小弟弟,我都说了我没有恶意的,你怎么跑得比山脚下的小兔子还快。”
      舟夕禾被她抱在怀里,浑身的紧绷感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暖里,莫名其妙就松了大半。他抬着手,鬼使神差地,指尖碰到了她头上垂下来的红盖头。半透明的红纱触手温软,绣着细碎的金桂纹样,他轻轻往上一掀——
      视线撞进那张脸的瞬间,他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      那是一张完全挑不出半分瑕疵的脸,皮肤白得像刚落的新雪,连一丝毛孔都看不见,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像画出来的一样,瞳仁是透亮的浅琥珀色,眼睫又长又密,垂下来的时候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鼻梁生得精致挺翘,唇瓣是天然的浅朱砂色,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的软笑,连鬓边碎发的弧度都生得恰到好处。
      她身上的红嫁衣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,细腰在嫁衣的收束下不盈一握,露在袖外的手指纤细修长,连指甲盖都透着淡淡的粉,长腿在裙摆下勾勒出流畅的线条,整个人站在粉色的暖雾里,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红衣洛神。别说是寻常女明星,就算是把所有荧幕上最出挑的美人都拉到她面前,都抵不上她半分鲜活灵动的艳色,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明艳,能把整片墓园的冷雾都浸成甜的。
      舟夕禾举着掀到一半的红盖头,圆乎乎的脸蛋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,连刚才吓得发白的耳尖,都烧得快要冒烟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,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:这世界上,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。
      苏婼水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,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,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软乎乎的婴儿肥,声音甜得能拉出丝:“现在不害怕我了吧?”
      舟夕禾的脸蛋还红得发烫,看着苏婼水近在咫尺的明艳眉眼,刚才吓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,此刻慢慢落回了实处,他忙不迭地点了点头,攥着她纤细的手腕,小心翼翼地从墓碑后面走出来。
      堵在墓园门口的厚重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开了,冷雾早就散得一干二净,通往墓园外的小路上落满了金桂的碎花瓣,踩上去软乎乎的,连风里都裹着甜香。苏婼水的红嫁衣在夕阳下泛着暖光,她任由这个圆乎乎的小少年牵着自己的手往前走,指尖轻轻蹭过他软乎乎的手背,眼底的笑意漫得快要溢出来。
      刚走出墓园没多远,巷口的桂树下就站着两个人。踏江辰正蹲在路边,低头拆手里新买来的草莓味甜筒,圆乎乎的侧脸对着他们,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糖。站在他身侧的苏怜玉手里提着半袋刚从水果铺挑出来的橘子,抬眼往这边看过来的瞬间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      苏婼水看见她的那一刻,眼睛也亮了。
      两个人隔着飘满桂香的小路对视,几乎是同时笑出了声。她们在阴间做了快一百年的老朋友,当年苏怜玉被困在山洞的古棺里沉眠,苏婼水守着墓园的孤坟,两个人隔着漫山的黑雾遥遥相望,经常借着风给对方带话,聊各自藏在心里的细碎心事,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联系,却从来没想过能在人间的阳光下,清清楚楚地见到对方。
      踏江辰叼着甜筒的吸管抬起头,看见舟夕禾牵着的红衣美人,当场就把眼睛瞪圆了——他这个同班同学,平时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要脸红半天,居然从墓园里带出来一个这么漂亮的姐姐。
      就在几人站在路边热络打招呼的时候,半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熟悉的漆黑缝隙,耶尼空的身影从缝隙里缓步走出来,玄色长袍的边角扫过地面的桂花瓣,周身没有半分之前的威严冷意。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起的苏怜玉和苏婼水,声音清晰地落在几人耳边:
      “我在诡墟的规则里留意你们两个很久了。苏怜玉守在山洞古棺下三百年,从来没有伤过任何一个误入的活人,还多次帮迷路的探险者避开死局;苏婼水在墓园里守了近百年,替守墓人拦过无数闯进去的邪祟,连半件恶事都没做过。你们两个早就攒够了脱离阴籍的功德,之前特许苏怜玉跟着踏江辰来人间生活,现在这份特许同样给到苏婼水——你可以跟着舟夕禾留在人间,不用再困在墓园的孤坟里,往后能像普通人一样晒太阳、吃桂花糕,陪着这个小少年慢慢长大。”
      话音落下的瞬间,两道暖金色的灵光分别落在苏怜玉和苏婼水的身上,她们身上那点属于阴魂的淡冷气息彻底消散,指尖触碰到阳光的时候,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温度,连裙摆上绣着的金桂纹样,都像是浸了活过来的香气。
      苏婼水转头看向身边圆乎乎的小少年,指尖轻轻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,眼底的亮意比夕阳还要软。舟夕禾挠了挠后脑勺,看着身边两个明艳得晃眼的红衣美人,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圆乎乎的踏江辰,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傻乎乎地笑出了声。
      风卷着满巷的桂花香吹过来,远处飒任凯租的小院子里,已经飘出了糖醋排骨和油面筋塞肉的甜香,正等着这两个刚凑到一起的小家庭,热热闹闹地赶过去赴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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