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9、火 深夜锦织司

　　入夜。锦织司的工匠们都散了。

　　萧若兰本来也要走。她批完最后一批账，站起来收拾桌面时，常伯进来说了一句话。今日从北境新到一批丝料，入库时发现有几匹不太对，需要她亲自过目。丝料在后院库房最里面那间，点着油灯才能看清。

　　她去了。

　　萧衍还在中院。他每日看完账之后，会在中院多留半个时辰，跟着老匠人学调经轴。今天老匠人家里有事，提前走了。萧衍一个人坐在最里面那张台子前，面前摆着一块废弃的经轴，手里拿着梭子，一梭一梭地空穿。油灯放在台子角上，昏黄的光照着他的手，影子投在墙上，一梭一梭地晃动。

　　萧若兰从后院库房出来时，经过中院。她看见他还坐在那里。脚步顿了一下，没有叫他。她站在廊下暗处看了一会儿，他穿梭子的动作比前几天稳了很多，落梭的力度也均匀了。手指在经线间翻动，穿过去，绕回来，再穿过去。她看他练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走出中院，穿过前堂，到了锦织司大门。她跨出门槛时，一阵夜风灌进来，吹得廊下灯笼猛地晃了几下。她没在意，继续往外走。刚走下石阶，身后中院方向传来一声响。

　　很轻。像是木梭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
　　萧若兰的脚步停了。她站在那里，夜风吹着她的衣摆。身后没有别的声音。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咳嗽声，什么都没有。可她没动。她站在石阶上，站了几息，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
　　她走得不快。步子稳，背脊直。穿过前堂，穿过中院的月洞门。中院里黑沉沉的，只有最里面那张台子上的油灯还亮着。她走进去，看见萧衍蹲在地上。

　　他整个人蜷成一团，双手抱着膝盖，头埋在臂弯里。肩膀在抖。旁边的台子上，油灯的灯焰被风吹得歪向一边，摇摇晃晃的。梭子掉在地上，滚到了台子脚下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
　　萧衍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指抠进自己的袖口，指节泛白。呼吸又短又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。他整个人缩得比平时小了一圈，十七岁的少年蜷在地上，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。

　　“萧衍。”

　　他没有反应。

　　萧若兰蹲下来。她伸手，碰到了他的胳膊。指尖刚一触到他的袖子，他整个人猛地一缩，像是被烫了一样。然后他抖得更厉害了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呼吸里带上了压抑的抽气声。

　　萧若兰没有收手。她抓住他的胳膊，五指收紧，指腹陷进衣料里。他的手臂很瘦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骨头。他在抖。抖得她的手指也跟着微微发颤。

　　“看着我。”

　　萧衍没有抬头。

　　萧若兰伸出另一只手，捏住他的下巴，迫使他抬起脸。他的脸是白的，嘴唇也是白的，瞳孔里映着那盏摇晃的油灯，灯焰缩成极小的一点。他的眼睛里全是水光，但没有流下来。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找不到出口。

　　“萧衍。”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。

　　他的目光终于对上了她的。涣散的，困惑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
　　“你在哪？”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哑的字：“火。”

　　萧若兰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收紧了。

　　“什么火？”

　　萧衍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又晃了一下，像是要往那个地方缩回去。萧若兰捏着他的下巴，不让他转开脸。她看着他的眼睛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：“这里没有火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的呼吸还是很急，但肩膀的抖动慢慢缓了下来。他的瞳孔里，那盏油灯的火苗还在晃。他盯着她的眼睛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找火，或者找别的。

　　萧若兰松开他的下巴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只手刚才捏着他的下巴，指腹上还留着他皮肤的温热。然后她看见了——他的手腕。萧宁给他系的那根草绳，青色的，歪歪扭扭的，还系在手腕上。他刚才把自己缩起来的时候，草绳被蹭松了，快要掉下来了。

　　萧若兰伸出手，把那根草绳重新系好。她的动作很慢，指节穿过草绳时碰到了他的手腕。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勒痕，是被草绳磨出来的。她把草绳收紧，打了一个结。结打得不太好，歪歪扭扭的，和萧宁系的那根一样丑。

　　萧衍低头看着她的手。他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。

　　“站起来。”

　　他撑了一下台子脚，站起来。腿还是软的，晃了一下。萧若兰伸手扶了他的胳膊一把。他站稳了，低头看着地上那盏油灯。灯焰还在晃。他伸出手，想去碰灯罩。

　　萧若兰按住了他的手。

　　“别碰。”

　　她蹲下来，把油灯端起来，吹灭了。中院彻底暗下来，只剩下月光从月洞门照进来，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。萧衍站在黑暗里，手指还悬在半空。

　　“走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端着灭了的油灯走在前头。萧衍跟在后头，步子虚浮，但稳住了。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中院，穿过前堂，出了锦织司大门。夜风灌过来，萧衍猛地打了个寒噤。萧若兰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上已经没有那种涣散的神情了，但嘴唇还是白的。

　　“回去歇着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萧衍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下来。萧若兰站在台阶上，回头看他。

　　“母妃，”他低着头，声音很轻，“儿臣刚才——”

　　“你什么都没做。”萧若兰打断他。她的声音很平，没有起伏。“回去。”

　　萧衍没有再说。他低着头，往西厢房的方向走了。萧若兰站在锦织司门口，看着他瘦长的影子在月光里越拖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廊角。

　　她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的手指间，还残留着刚才捏他下巴时的触感。温热的，带着一点汗。她的手在抖。很轻，但她能看见。指节微微发颤，像是刚才用力过猛，又像是别的东西。

　　萧若兰把那只手攥成拳，收进袖中。袖子里，那枚烧焦的梭子硌着掌心。凉的。她把梭子攥得更紧了些，攥到凉意透过皮肤，浸进骨头里。

　　她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，往正殿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第二天清晨。萧衍来送滚茶时，照常跪在廊下。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，但眼下有淡淡的青。茶端得很稳，茶盏里的水面一丝涟漪都没有。

　　萧若兰接过茶盏，抿了一口。茶温正好。

　　“昨晚回去睡了？”

　　“回母妃，睡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的手腕上，那根草绳还系着。青色的，歪歪扭扭的。她看了那根草绳一会儿，然后把茶盏递回去。

　　“今日不用去锦织司。歇一天。”

　　萧衍顿了一下：“儿臣无事。”

　　“我说歇一天。”

　　萧衍没有再争。他叩首，站起来，退到门边。转身之前，他忽然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低。

　　“母妃，昨晚……儿臣好像看见火了。但儿臣不记得在哪里见过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。

　　“那就别想。”

　　萧衍应了声，转身走了。萧若兰坐在原处，茶盏端在手里，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。她看着萧衍的背影消失在廊角，然后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面。水面很平，映出她自己的眼睛。

　　她想起一件事。前世在锦心堂时，陆衍曾经问过她一句话。那时候她刚画完第七稿图纸，坐在梧桐树下歇息。陆衍走过来，递了杯茶给她，说：“你画图的时候，眼睛里像有火。”

　　她当时笑了，以为他在说好话。后来工坊烧起来的时候，她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。火在他眼睛里，和在她眼睛里，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
　　萧若兰放下茶盏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老桂树，枝丫上还挂着萧宁系的那几根草绳，在晨风里轻轻晃荡。她的目光落在草绳上，停了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她转身，往书房走去。

　　**【第9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