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10、陆衍的旧影 萧衍端茶时

　　萧衍歇了一天，第二天照常来送滚茶。

　　卯时的天还没亮透，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昏昏黄黄的。萧若兰推开门时，萧衍已经跪在那里了。青瓷茶盏端在手里，茶汤滚烫，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。他的脸色比前天好了些，眼下的青淡了，手很稳。茶盏里的水面平得像一面小镜子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他面前，没有立刻接茶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。他双手捧着茶盏，指节微微泛白，手指修长，指腹上的丝线勒痕还在，旧痕叠新痕。然后她看见了。

　　他捧着茶盏时，右手的小指微微翘着。

　　自然翘起的，指尖向外侧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不夸张，很放松，像是端了太多年的茶，手已经习惯了这种姿势。这个动作太小了，小到如果不是她盯着看了很久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
　　萧若兰盯着那只翘起的小指，目光定住了。

　　陆衍也这样。前世在锦心堂时，他给她端茶，右手小指总是微微翘着。她笑过他，说像戏台上的兰花指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皱眉说“天生的，改不了”。后来他改了吗？好像改过一阵。他逼着自己把手指收回去，端着茶盏的样子变得规规矩矩的。但没过多久又翘起来了。他说改不掉，从小就这样。

　　萧若兰的手停在半空，离茶盏只有一寸的距离。她没有接。

　　“母妃？”萧衍的声音传过来，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。

　　萧若兰看着那只小指。陆衍的手。陆衍端茶时的姿势。陆衍说“天生的，改不了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
　　“母妃？”

　　萧若兰收回目光。她接过茶盏，端到唇边抿了一口。茶温正好。她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。然后她把茶盏递回去。

　　“今天去锦织司。前堂的账册，从去年一月开始看。”

　　萧衍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退到门边，转身走了。萧若兰站在原处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。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的小指，自然垂着，微微向内弯。她是姜织的时候，端茶从来都是五指收拢的。姜织是织造世家的女儿，端茶的手势从小被教得规规矩矩。但陆衍不是。陆衍是落魄书生之子，没人教他这些。他的小指天生就是翘的。萧衍也不是。萧衍是皇子，宫中礼仪比锦心堂严苛十倍。他应该被教得规规矩矩才对。

　　可他的小指翘着。天生的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廊下，晨风吹着她的衣摆。她攥了攥手，又松开。然后她转身回了殿内，坐在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。她拉开妆匣，那枚烧焦的梭子还在。她看着梭子，没有拿出来。

　　“姜织，”她在心里说，“他连手指的习惯都带过来了。”

　　上午。萧若兰到锦织司时，萧衍已经在前堂看账册了。他坐在角落那张小桌旁，面前摊着几本旧账，手里拿着笔，在旁边的册子上记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叫了声“母妃”，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
　　萧若兰没有回应。她从桌前走过，往中院去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低着头，笔尖在纸上移动，右手的姿势——写字时，他的小指也微微翘着。萧若兰收回目光，走进了中院。

　　中院里，工匠们已经开始干活了。机杼声响成一片。常伯过来禀事，她听了，吩咐了几句。常伯退下后，她在中院里走了一圈，看了几台织机的经线，又去了后院库房核对了一批新到的丝料。

　　等她从前堂经过准备回宫时，萧衍还坐在角落里。面前的账册翻了一半，旁边的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他的笔迹。他察觉到她的目光，抬起头，笔尖悬在纸上。

　　“看完的账，交常伯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萧若兰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前堂门口时，她忽然停下来。她没有回头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你端茶的时候，小指为什么翘着？”

　　身后安静了一瞬。萧衍似乎在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　　“儿臣……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犹豫，“天生的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原地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平稳的，不急不缓。天生的。和陆衍说的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改掉。”

　　身后又是一阵安静。然后萧衍应了声：“是。”

　　萧若兰抬脚走了。步子稳，背脊直，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。走出锦织司大门，阳光照下来，明晃晃的。她站在台阶上，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时，眼尾平静。

　　晚上。萧若兰在书房批折子。常伯送来了今日的织造记录，照例夹着萧衍画的那本册子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今天的记录写得很工整，账目摘要、丝料核验、织机调校，条理清晰。但在最后一行字的下面，多了一幅小图。

　　画的是一只手。

　　右手。五指摊开，掌心朝上。指尖微微弯曲，小指翘着。线条很细，笔触很轻。手指的轮廓画得很准，指腹上的勒痕也细细地描了。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，笔迹工整：“儿臣画的手。母妃问的小指。”

　　萧若兰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。他的手。他画了自己的手。那只翘着小指的手。他把那只手画下来，放在她面前，像在说——你看，就是这样，天生的，改不了。

　　她合上册子。

　　窗外，夜色深了。月亮挂在树梢上头，清冷冷的光照进来，落在书案上。萧若兰坐在那里，手边是那本合上的册子，手边是那枚烧焦的梭子。她拿起梭子，在灯下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放回妆匣，合上盖子。

　　“姜织，”她在心里说，“他的手指记得你教给他的所有东西。可那些东西，你只教过一个人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月光照着她的侧脸，冷而平静。西厢房的方向，灯已经灭了。他睡了。明天卯时，他还会跪在廊下，端着一盏滚烫的茶，右手小指微微翘着。

　　萧若兰闭上眼。她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，回了内殿。

　　**【第10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