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8、丝市 我带萧衍出

　　出宫前，萧若兰让萧衍换了身衣裳。

　　石青色圆领袍换成了灰褐色的粗布短褐，白玉带解了，腰间只系一根素色布绳。头发用木簪重新绾过，不再是一丝不苟的束发，而是松松地挽了一个髻，垂下来几缕碎发，遮住了额头和眼角。萧若兰退后两步，打量了他一眼。像换了个人。不再像那个跪在廊下端茶的少年，也不像那个站在御织阁里盯着月华锦出神的皇子。像寻常人家的子弟，十七八岁，手脚利落，眼神干净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

　　她自己也换了衣裳。素色襦裙，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，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，耳坠摘了，脸上不施脂粉。武七娘跟在后头，一身短打，扮作随行的仆妇。三个人从宫城角门出去，没惊动任何人。

　　丝市在城南。从宫城往南走两刻钟，穿过两条巷子，绕过一个菜市，就到了。还没走近，先听见人声鼎沸，混着骡马的响鼻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。丝市占了一整条长街，两边搭着棚子，棚下摆着一匹一匹的丝料，从素绢到花罗，从生丝到熟丝，颜色从月白到鸦青，一排排铺开，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
　　萧若兰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。萧衍跟在半步远的位置，目光从两侧的棚子上扫过，不张望，不出声。武七娘缀在后面，不远不近。

　　走到街中段时，萧若兰停在一个棚子前。棚下堆着几十匹素绢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棚子后面，手里摇着蒲扇，看见有人来，抬了抬眼皮。

　　“娘子看绢？上好的杭绢，两贯一匹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接话。她侧过头，看了萧衍一眼。萧衍会意，上前一步，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匹素绢，摊开一段，指腹在绢面上碾过。他碾得很慢，从边角碾到中间，又从中间碾回边角。然后他换了下一匹，重复同样的动作。

　　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：“这位小哥，绢是看的，不是摸的。”

　　萧衍没理他。他把第三匹素绢翻过来，手指从绢面移到绢背，停在中间某处，按了按。然后他放下来，退到萧若兰身后。

　　“掺了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只有萧若兰能听见，“三成。绢面是丝，绢背混了麻。织的时候夹进去的，单看表面看不出来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那匹素绢。中年男人还在摇蒲扇，眼神开始飘了。她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萧衍跟在后面。走出一段距离后，她才开口：“你怎么摸出来的？”

　　“手感不一样。”萧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，“丝滑，麻涩。掺了麻的绢，摸久了指尖会发涩。而且麻比丝重，织进去之后绢面会稍微往下坠。单看一匹看不出来，但几十匹码在一起，最下面那几匹的边角会翘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回头看他。她的目光落在前面的棚子上，脚步稳稳的。

　　陆衍从前也是这样。前世在锦心堂时，她带他去收丝，他闭着眼摸一遍，就能分辨出丝料的真假、产地、甚至年份。他手指上的触觉比常人敏感得多，细到丝线的捻度差一成，他都能摸出来。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天赋，是上天给他的礼物。后来她才知道，他靠着这份天赋，偷走了她所有的图纸，卖出了她所有的心血。

　　“继续走。”

　　他们走完了整条丝市。萧衍摸了十几家棚子的丝料，萧若兰在后面听着，偶尔问一句产地、价格、进货渠道。武七娘远远缀着，把每一家的情况记在心里。

　　走到街尾时，萧衍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棚子前。棚子搭得简陋，只有几匹丝料，颜色暗沉，看着不像好货。但萧衍蹲下来，拿起一匹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

　　“母妃。”

　　萧若兰走过去。萧衍把那匹丝递给她，指着丝料的边缘。她接过来一看，丝线的织法有些眼熟。经纬交织的纹路，虽然粗糙，但底子是对的。她认得这种织法。

　　“这是月华锦的底织法。”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粗织的，经纬密度不够，颜色也不对。但织法是对的。有人用月华锦的底织法织了这些丝料，想仿。”

　　萧若兰把那匹丝放下来。她看着棚子后面那个瘦小的老人，老人低着头打瞌睡，似乎什么都不在意。她看了他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走出丝市，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，萧若兰停下来。武七娘跟上来，站在巷口望风。萧衍站在她面前，垂手等着。

　　“你摸到的那些掺麻的绢，有几家？”

　　“四家。”

　　“月华锦的底织法，有几家？”

　　“一家。就是最后那家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沉默了一会儿。四家掺麻的绢，货量不小，走的都是低价路线。和陆秉坤在京城倾销的丝绸路子一样。而最后那家用月华锦底织法的棚子，虽然货少质差，但说明有人拿到了月华锦的织法残片，正在试着仿造。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月华锦的底织法？”

　　萧衍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腹上沾着刚才摸丝留下的细绒。

　　“儿臣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犹豫，“儿臣摸到那匹丝的时候，手指就觉得不对。和御织阁里那匹月华锦的纹路，底子是一样的。但经纬配比差了很多，像是……照着画的，没画全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着，指腹上的勒痕在日光下泛着浅红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月华锦的底织法。他只知道他的手指记得。她的手指也记得。那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，一梭一梭织出来的，一匹一匹烧掉的。

　　“回去。”

　　萧若兰转身往宫城方向走。萧衍跟在后面，武七娘缀在最后。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穿过菜市，绕过巷子，进了宫城角门。角门关上的那一瞬间，萧若兰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
　　她走在宫道上，两边是高高的宫墙，墙头立着几只乌鸦。萧衍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，安安静静的。他的灰褐色短褐上沾了些丝绒，走路时带起一阵极淡的丝腥气。

　　萧若兰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在后面。他的步子很轻，几乎听不见声音。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那种感觉和陆衍不一样。陆衍走在后面时，她会回头看他，会伸手去牵他的手。而萧衍走在后面时，她只想走快一点，把他甩开。可她又不想走太快。她说不清楚。

　　走到正殿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明日去丝市，还带你去。”

　　萧衍应了声：“是。”

　　“今天摸到的东西，写下来。四家掺麻的，一家仿织法的，都记清楚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萧若兰推门进了正殿。门在她身后合上。萧衍站在殿外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腹上沾着丝绒和细麻，还有刚才在丝市里蹭到的灰。他攥了攥拳，又松开。

　　然后他转身往西厢房走。路过廊下时，他看见萧宁蹲在桂树下，手里拿着几根草绳，正歪着头往树上系。她看见他，眼睛一亮，挥着手喊：“哥哥！你过来！我够不着！”

　　萧衍停了一下。然后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从她手里接过草绳，伸手系到桂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手指却很稳。

　　萧宁在旁边跳着脚看，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萧衍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系草绳。系完一根，又接过下一根。阳光照在老桂树上，照在他手腕上那根青色的、歪歪扭扭的草绳上。

　　正殿里。萧若兰坐在桌前，翻开那本织造记录。最后一页是萧衍昨天画的草绳图，笔迹工整，细节详尽。她翻过去，在下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了几个字。

　　“城南丝市，四家掺麻，一家仿织。明日再查。”

　　她放下笔，目光落在窗外。老桂树下，萧衍蹲在地上，萧宁围着他转圈，草绳系满了低处的枝丫，在风里轻轻晃荡。萧若兰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

　　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笔搁好，合上本子，放进抽屉里。抽屉最里面，那枚烧焦的梭子安安静静地躺着，缠着银白色丝线，在昏暗的抽屉深处泛着极淡的光。

　　**【第8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