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7、钱公公的底 常伯查钱公

　　常伯是深夜来正殿求见的。

　　萧若兰已经宽了外衣，正准备歇下。宫人进来通传，说常伯有急事。她披了件外袍出来，看见常伯站在廊下，手里捧着一本旧账，脸色很难看。

　　“娘娘，出事了。”

　　“进来说。”

　　常伯把账本摊在桌上，翻到其中一页。那是一年前的一笔采买记录，从江南赵家进的丝料，数量比正常采买多了三成，银钱却少了两成。这笔账当时被钱公公做了两本，一本交到锦织司，一本自己留着。常伯查了整整两天，翻遍了钱公公经手的所有账目，才在两本账册的夹层里找到这张单子。

　　“这批多出来的丝，去了哪里？”

　　“老奴顺着账目往下查，发现这批丝在入库当天就被提走了。提货单上的签章，是北境商号的印。”

　　萧若兰的手指停在“北境商号”四个字上。北境。这个季节，北境丝商陆秉坤正在京城各处低价倾销丝绸。他手上的货，价格比市面低两成，质量却说得过去。昭妃之前查过他的底，只觉得是普通的商战手段，压低价格抢市场。但如果陆秉坤的货里有一部分是从她锦织司流出去的，那就不止是商战了。

　　“钱公公人呢？”

　　“被逐出宫后，住在他外甥家里。老奴派人去问了，说他昨夜出去了一趟，到现在没回来。”

　　萧若兰合上账本，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，月光照着她的侧脸，冷而平静。

　　“去查。陆秉坤在京城的落脚点，他有多少货，货从哪来，往哪去。明天天亮之前，我要知道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常伯退下了。萧若兰站在窗前，没有动。月光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，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枝丫光秃秃的。她想起一件事——钱公公在锦织司十二年，一直管着库房的账。她能发现掺了滑石粉的丝，是因为那些丝太明显了。但如果有人把上好的丝混在普通货里提走，账面做得干净，她根本查不出来。

　　她根本没查过。

　　这十二年，有多少丝从锦织司的库房里流出去，流到北境，流到敌国，流进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
　　萧若兰攥紧了袖中的梭子。

　　第二天天还没亮，常伯就回来了。他站在正殿门外，脸色比昨晚更难看。萧若兰推开门时，他跪了下去。

　　“娘娘，钱公公死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死在宫门外东边那条巷子里。天没亮的时候被巡夜的发现，脖子上……”常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脖子上钉了一枚铜钱。”

　　“什么铜钱？”

　　“北境铸的。方孔，一面铸着北境年号，另一面铸着狼头纹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台阶上。晨风灌过来，吹得她衣摆翻动。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常伯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

　　“尸体呢？”

　　“老奴让人抬到锦织司后院的空屋里了。没敢报官。”

　　“做得对。”

　　萧若兰走回殿内，换了件素色常服，带着武七娘出了宫门。她没去锦织司，先去了钱公公死的那条巷子。巷子在宫城东南角，窄而长，两面是灰扑扑的砖墙，地面铺着青石。尸体已经抬走了，但墙角留着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，渗进石缝里，擦不掉。

　　萧若兰蹲下来，看着那片痕迹。钱公公被逐出宫的时候，裤腿上沾着杖责留下的血。他走到这条巷子里，被人从背后截住，按在墙上，用一枚铜钱钉进了喉咙。铜钱钉进皮肉的声音，大概和钉子钉进木板差不多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环顾四周。巷子两头都是死路，只有中间一扇小门，通往一间废弃的茶水房。门虚掩着，她推门进去，里面空空荡荡，只有一张破桌，桌上放着一只茶壶。茶壶是满的，还是温的。

　　有人在这里等过钱公公。或者，有人在这里杀了他之后，喝了壶茶，才不慌不忙地离开。

　　萧若兰拿起茶壶，看了看壶底。壶底印着一个极小的标记，方孔铜钱的纹样，和钱公公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武七娘。”

　　“属下在。”

　　“查这壶茶是从哪来的。这条巷子附近，谁家卖茶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萧若兰放下茶壶，走出茶水房。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，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。她站在巷口，看着宫城的方向。高大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墙头上立着几只乌鸦，黑黢黢的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钱公公只是个管库房的。他没本事攀上北境商人的线，他只是个经手的。他背后有人，一个能接触到锦织司核心账目、又能把货从库房里干净提走的人。这个人，现在杀了钱公公灭口。

　　萧若兰回到锦织司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工匠们陆续上工，中院里响起零星的机杼声。她穿过中院往前走，经过最里面那张台子时，脚步慢了一瞬。

　　萧衍蹲在地上，面前摊着一匹解了一半的丝。他的手在丝线间穿来穿去，动作很稳。旁边放着一只碗，碗里是粥。热的，冒着白气，还没动过。她昨天让常伯给西厢房送晚膳，今天常伯就连早膳也一并安排了。

　　“萧衍。”

　　他抬起头，手指还插在丝线间。

　　“钱公公死了。”

　　萧衍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死在宫门外。脖子上钉了一枚北境铜钱。”

　　萧衍的手指从丝线间抽出来。他跪坐在地上，仰头看着她。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但萧若兰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是……因为掺假的事？”

　　“不止掺假。”萧若兰看着他，“他帮人把锦织司的丝运出去。十二年。”

　　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指腹上的丝线勒痕还在，旧痕叠新痕。

　　“母妃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钱公公的账，儿臣前日理丝的时候翻过。有一笔对不上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

　　“去年三月，江南进了一批丝，账上记的是五十匹。但儿臣解丝的时候，数了竹架上标记的入库数量，只有三十七匹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其余的十三匹，被人提走了。提货单上的签章，和赵家那批掺假丝的签章，是同一个。”

　　萧若兰盯着他。萧衍在锦织司不过半月，常伯只让他解丝、理丝、学调经轴。但他看了账册。没有人让他看账册，他自己找了来看。看了一遍，就记住了。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看的？”

　　“第四天。解完丝之后，前堂的账册就放在桌上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的手指还摊在膝上，指腹上的勒痕在晨光里泛着浅红。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像陆衍。陆衍也是这样，看一遍就能记住所有的数字，每一笔账目在他脑子里都是活的。她以前觉得这是聪明。后来她才知道，聪明和狠毒，有时候是一回事。

　　“跟我来。”

　　萧若兰转身往前堂走。萧衍站起来，把手里那匹丝轻轻放回竹架上，跟在她身后。常伯在前堂等着，看见萧衍跟进来，愣了一下，没有多问。

　　萧若兰在桌前坐下，翻开那本旧账，指着一笔记录：“这笔，去年三月的丝料，你说是十三匹被提走了。提货单上的签章是谁的？”

　　“钱公公的私章。但提货的经手人，签的是‘陆记’。”

　　“陆记？”

　　“北境商号，陆秉坤的陆。”

　　萧若兰的手指在账页上停住了。陆秉坤。那个低价倾销丝绸的北境丝商。他在京城卖了快两个月的货，价格比市面低两成，抢了锦织司三成的生意。她以为这只是商战，压低价格，抢市场，耗到她撑不住为止。但他手上的货，有一部分是从她锦织司的库房里流出去的。是她的丝。她的人。她的十二年。

　　萧若兰合上账本。她看着萧衍。他站在桌前，垂手而立，安安静静。他的手腕上，昨天萧宁系的那根草绳还在，青色的，歪歪扭扭的，被袖子遮了大半，只露出一小截。

　　“你以后，每天来前堂看半个时辰的账。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，有些意外。

　　“看完的账，你记在册子里。每天交给常伯过目。”萧若兰站起来，“钱公公的死，和你无关。但锦织司里还有没有第二个钱公公，我不知道。你帮我看着。”

　　萧衍沉默了几息。然后他低头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

　　萧若兰从他身边走过，往中院去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早膳吃了再干活。”

　　她没有回头。萧衍站在前堂里，低头看着账本上那行字，和旁边他自己用墨笔圈出的记号。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中院，越来越远。

　　然后他坐下来，翻开账本，从第一页开始看起。

　　窗外的机杼声密密匝匝地响着，咔嗒、咔嗒、咔嗒。他的手指翻着账页，一页，一页，一页。手指上旧的丝线勒痕叠着新的，指腹碾过纸页边缘时，粗糙而温热。

　　**【第7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