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6、萧宁 萧宁跑去推

　　萧宁是偷跑出来的。

　　乳母去给她端点心，两个宫女在廊下说话，她趁机从后窗翻了出去，提着鹅黄色的裙摆，一路小跑穿过宫道，直奔西厢房。她跑得太快，发髻散了半边，碎发糊了一脸，但她顾不上。她早就想去找哥哥了。昨天在回廊上看见他抱着一摞丝走得飞快，喊他他都没听见。

　　西厢房的门半掩着，她一头撞进去。

　　萧衍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笔，面前摊着那本织造记录。他正在画图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看见一个黄乎乎的小东西冲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萧宁站定，喘着气，抬手把糊在脸上的碎发拨开，仰头瞪着他。

　　“哥哥！”

　　萧衍放下笔：“殿下怎么来了？”

　　“你为什么天天跪我母妃？”

　　萧衍没有回答。他把笔搁在笔架上，站起来，走到萧宁面前蹲下。两个人平视，一个十七岁，一个八岁，中间隔了快一个头的差距。萧宁长得像萧若兰，圆脸，眼睛亮亮的，鼻梁挺直，嘴角天生带一点翘，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。现在她不笑。她瞪着他，眼睛里有困惑，还有一点点气鼓鼓的委屈。

　　“母妃说因为你做错了事。”萧宁伸出手，推了他肩膀一把，“你做什么了？”

　　萧衍被她推得晃了一下，没躲。他低头看着小姑娘的手，胖乎乎的，指节上沾着墨，大概是翻窗时蹭的。

　　“很大的错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错事？”

　　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确实不知道。他每天卯时跪在正殿廊下，端着一盏滚烫的茶，等母妃推开门。她接过茶，有时候喝一口，有时候不喝，但每次都会说“明天继续”。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他只是觉得，他应该跪。这个感觉刻在骨头里，从醒来的第一天起就有了。

　　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萧宁歪着头看他，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。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东西，花花绿绿的，是几根搓好的草绳。她下午在御花园扯了一把草，自己搓的，粗细不匀，歪歪扭扭。

　　“那你会不会拧草绳？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掌心里那几根草绳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他盯着那些草绳看了很久。萧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，把草绳往他手里一塞。

　　“你拧一根给我看看。”

　　萧衍捏起一根草，手指动了几下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试探什么。然后他的手指找到了节奏，两根、三根草在他指间交织，一圈一圈绞紧。他低着头，手指翻动得越来越快，像做过千百遍。草绳从他指缝间一寸一寸长出来，粗细均匀，纹路紧密。比萧宁搓的那些规整太多了。

　　萧宁瞪大了眼睛：“你怎么拧得这么好！”

　　萧衍停下来，低头看着手里的草绳。他也不知道。他的手指自己动起来了。那双手碰到草绳的感觉，和碰到丝线一样——熟悉，自然，像呼吸。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学过这个，但手指记得。

　　“你教我！”萧宁拽着他的袖子，把他从地上拉起来，“你教我拧！我要拧一根这么好看的！”

　　萧衍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，低头看她。小姑娘的手抓着他的袖口，拽得紧紧的，像是怕他跑了。她的手指上有墨，有泥，还有被草叶割出的细小口子。她的手很小，很热。

　　萧衍忽然觉得胸口什么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说不上来，就是暖了一瞬。像火，又不烫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

　　萧宁拉着他坐到桌前，把桌上的笔和册子扒拉到一边，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大把草，摊在两人面前。萧衍拿起三根，放慢动作给她看：“这样，交叉，然后往这边绕……”

　　萧宁凑过来看，脑袋几乎要贴上他的手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胳膊，痒痒的。她学得很快，第三次就拧出像样的来了。拧完一根，举起来给萧衍看。

　　“我拧的！”

　　“很好。”

　　“比你好！”

　　“对，比我好。”

　　萧宁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把草绳套在手腕上，打了个结，当作镯子。然后她拉过萧衍的手，把另一根草绳往他手腕上套。

　　萧衍的指尖微微一缩。

　　萧宁没注意到，自顾自地给他系好，拍了拍：“给你也戴一个！”

　　萧衍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草绳，青色的，还带着草汁的湿润。他的手指上也有草汁，指腹染了一层淡淡的绿，和那些丝线勒痕叠在一起。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
　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乳母和宫女追来了，在门口跪了一地，连声告罪。萧宁撅起嘴，从椅子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裙子。

　　“我明天再来！”

　　“殿下——”

　　“你要教我拧更好看的！”萧宁回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认真地说，“不许跟母妃说我来过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，过了两息，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萧宁满意了，一溜烟跑出去。乳母和宫女呼啦啦跟上去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西厢房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桌上的草屑和被扒拉乱的册子证明她来过。

　　萧衍坐回椅子上。他没有立刻拿起笔，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草绳。青色的，粗糙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和萧宁自己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袖子放下来，盖住了那根草绳。

　　他拿起笔，想继续画图。可笔尖悬在纸上，落不下去。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姑娘拽着他袖子的手，胖乎乎的，指节上有墨，有泥，有草叶割出的口子。

　　他放下笔，把脸埋进掌心。掌心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腥气。

　　窗外，天色渐渐暗下来。西厢房没有点灯，萧衍就那么坐在黑暗里，手腕上的草绳贴着皮肤，粗糙而温热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，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一直坐到天彻底黑透。

　　戌时。正殿。

　　萧若兰批完最后一批账册，揉了揉眉心。宫人端上晚膳，她刚拿起筷子，就看见常伯候在门外。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常伯进来，行了个礼，把一本册子呈上来。萧若兰翻开，是锦织司的织造记录，最后一页夹了一张新纸。纸上画着一根草绳。不是丝线，是草绳。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拧法——三股交叉，左二右一，逆时针绞紧。

　　笔迹是萧衍的。

　　萧若兰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。草绳的纹路画得极其精细，每一股绞丝的方向、间距、松紧都标得清清楚楚。这不是随手画的。他观察过，计算过，然后一笔一笔画下来。

　　她翻到纸背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“殿下今日在中院练了两个时辰。草绳。”是常伯的笔迹。

　　萧若兰合上册子。她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，烫着喉咙。她放下碗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常伯。”

　　“老奴在。”

　　“明日让厨房给西厢房送份晚膳。他总是不吃。”

　　常伯应了声，躬身退下。萧若兰坐在桌前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，却没什么胃口。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桂树，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枝丫。

　　今天萧宁去找萧衍了。没有人告诉她，但常伯的册子替她看着。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儿，会趁乳母不注意翻窗跑出去，拽着哥哥的袖子要他教拧草绳。而那个跪在廊下十几天一句话不多说的少年，会蹲下来，慢慢拧一根草绳给她看。

　　萧若兰把册子合上，放进抽屉。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枚烧焦的梭子，停了一瞬，又收回来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月光很亮，照得宫道上白晃晃的。西厢房的方向没有灯，安安静静的。他应该睡了。睡之前有没有把那根草绳摘下来？

　　萧若兰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内殿。

　　她没有看到他手腕上的草绳。但她知道那根草绳在。常伯画得那么细，她想看不见都难。

　　**【第6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