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、最后一夜 初冬小雪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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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了。
天冷得比往年早。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，薄薄一层，落在老桂树的枝丫上，落在廊下的青砖上。萧宁系在枝头上的那几根草绳，沾了雪，青白青白的，被风吹得轻轻晃。萧衍在窗前坐了一整个秋天。从春天坐到夏天，从夏天坐到秋天。他不再去锦织司了。桌上的账册翻完了，没有再拿新的。图也不画了。白天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窗外那棵老桂树，叶子绿了又黄，黄了又落。他看了很久。傍晚萧若兰来的时候，他坐在桌前，安安静静的。她站在门口看他一会儿，让他把药喝了。他喝了。她把灯给他点上。他坐到灯灭。然后躺下。
他的咳没有断。太医来过几次，方子换了几副，药喝了一碗又一碗。常伯每天来送药，送完了站在门外，不说话，等他喝完了收碗走。萧宁每天来一次。她不再让他教拧草绳了。她搬了张矮凳，坐在他床沿边上，自己拧。拧好了给他看，他说“不错”。她就把草绳收起来，跟他说御花园里的事。他听着，偶尔弯一下嘴角。她走了以后，他坐一会儿。然后躺下。
入冬以后，他睡得越来越早。醒得越来越晚。有时候萧若兰卯时推门出来，他还跪在廊下。茶端在手里，凉的。他跪得久了，腿麻，站不起来。她不叫他。她接过茶盏，放在一边。她站着等他站起来。他撑着廊柱站起来，腿还麻着，晃晃的。她看他一会儿。然后让他进去。他进去了。坐在桌前。她让武七娘端热茶来。他喝了。她走了。
今夜。小雪。入冬以来的第二场。
萧衍坐在床沿上。灯点着，昏黄的光照着半间屋子。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，是尚衣局新做的。秋天萧若兰让人给他做的，说天冷了，加件厚的。袍子合身，衬得他比平时精神了一些。他穿好了，坐在床沿上。枕头被他掀开了。那四封信压在下面。还有一页纸，是那天晚上他写的那行字。旁边是萧宁的荷包。素色的绸料，歪歪扭扭的针脚。他把荷包拿起来，凑到鼻尖。桂花味早就散了。可他闻了闻。然后放回去。他拿起那四封信，一封一封看了一遍。看得很慢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放回枕头下面。放平了。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。推开门。廊下没有灯。月光照在薄雪上，白晃晃的。他站在门口，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，他咳了几声。他用手背压着嘴。咳完了，放下手。他看了看手背。上面没有血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抬脚走了。
走出廊下，穿过宫道。夜里宫道上没有人。宫门已经落了锁。角门还留着一条缝，是常伯让人留的，备着太医夜里来回。他从角门出去。沿着宫墙根往东走。锦织司的牌子在月光下看得见。黑漆底，金字。他推门进去了。前堂没锁。常伯的习惯。他在前堂站了一会儿。中院的月洞门开着。他穿过去。院子里很安静。月光照在雪地上，照在那些安静的织机上。他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前。门没锁。他推门进去。
月华织机还在。经轴上空的。台子上落了一层薄灰。工具架上，所有的工具都摆在原位。他擦过的那把梭子，搁在工具盒里，方向朝上。他走到机台前，伸手摸了摸经轴。凉的。他收回手。角落里，那个炭盆还在。他秋天走的时候，炭盆就放在那里，没挪过。里面还有炭。他蹲下来，看了看。炭是去年冬天剩下的，几块没烧完的，堆在盆底。他从旁边拿起火折子。火折子放在炭盆边上，受潮了。他吹了几下，没吹着。他站起来，在屋里找了一圈。角落里有一小把干草，是萧宁上次来玩时丢在这里的。他捡起来，塞进炭盆里。又从工具架边上找了一小块废木料，劈成细条，架在干草上。然后他重新拿起火折子，吹了两下。火折子亮了。他把火凑到干草上。干草沾火就着，火苗从盆底窜起来，舔上木条。木条烧着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火慢慢大了。炭盆里的炭烧着了，红彤彤的，暖融融的光照着半间屋子。
萧衍看着那盆火。火光照着他的脸。他的手指伸向炭盆上方。热气扑上来，不烫。只是暖。他想起一件事。很久以前。不知道是多久以前。他的手抓住过一个女人的手腕。在火里。女人抓得很紧，指甲掐进他的皮肉。她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火，还有别的东西。他看着她。然后他松开了。他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。她攥住了他的袖子。扯下了一颗铜扣。他退后一步，关上了门。关门的那一瞬间，他看见火从她脚底烧起来。她的手拍在门板上。拍了很多下。声音越来越小。然后没有了。
他蹲在炭盆旁边，手指伸在火上方。火很暖。他的手没有缩回来。他想不起来那个女人的脸。但他记得她手腕的温度。和炭盆上方的空气一样。不烫。只是暖。他蹲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坐下来。坐在炭盆旁边的地上。背靠着机台腿。袍子下摆铺在青砖上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火还在烧。炭盆里的炭烧红了，偶尔炸出一两声轻响。他的手搁在膝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右手的小指微微翘着。他看着那根小指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手收进袖中。
外面。雪还在下。工坊的窗户纸透着火光，一明一暗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锦织司大门口，常伯路过，看见中院最里面那间屋子亮着灯。他站了一会儿。天冷，他裹紧了衣裳。灯亮着，大概是谁忘了灭。他没有进去。他走了。
工坊里。萧衍坐在炭盆旁边。火光映着他的脸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看着那盆火。心跳越来越慢。他想起萧宁的荷包。桂花味的。他想起常伯的工具。擦干净了。他想起那匹月华锦。五十寸。他想起那四封信。压在枕头底下。他想起母亲。她每天接茶，喝一口。她烧那些图的时候，一张一张。她坐在织机前，织完最后五寸。他想起父皇。那夜在门外站着的人。他想起很多人。然后他不再想了。他靠在机台腿上，闭上眼。火焰在炭盆里跳了一下。暖融融的光照着他的脸。很暖。他的呼吸变慢了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然后安静了。
**【第57章完】**
作者有话说
第57章 最后一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