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、月华成 我坐上织机 ...
-
第二天一早，萧若兰去了锦织司。
常伯在前堂等着，看见她来，迎上来。他手里捧着一摞账册，正要禀报今天的活计。萧若兰没有接。她站在前堂里，看了一圈。角落里那张小桌还在，萧衍每天坐着看账的位置。桌上干干净净的，账册摞得整整齐齐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月华锦，还差五寸？”
“回娘娘，是。四十五寸。三殿下前日把工具都收拾好了。”
萧若兰没有说话。她往前堂后面走，穿过中院。中院的工匠们正在干活，机杼声响成一片。她经过那些织机，往最里面那间屋子走。常伯跟在后面，没有出声。她推开门。月华织机还在那里，经轴上挂着那四十五寸月华锦。银白色的锦面垂下来，在窗光里泛着银纹。她走到机台前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伸手，摸了摸锦面。滑而密，均匀到摸不出任何起伏。五股绞丝，经密加倍。他织的四十五寸，和前面十寸一样好。她摸了一会儿，收回手。然后她转过身，看着常伯。
“我今天不上朝了。你替我去前朝递个话，就说我身体不适。”
常伯愣了一下。“娘娘，您要——”
“把工具给我。”
常伯看着她。他看了几息，没有多问。他走到工具架前，把梭子、量尺、竹签、小剪、挑针一一取出来，放在机台旁边。萧若兰脱下外袍，搭在旁边的凳子上。她里面穿着一件素色窄袖短褐，是今早特意换的。她坐上机台。经线已经穿好了，纬线梭子搁在手边。她拿起梭子，在手里掂了掂。比寻常梭子小一圈，五股绞丝的经线用的。她掂了一会儿。然后左手拉经轴，右手穿第一梭。丝线绷紧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“铮”。经线没有断。第二梭，第三梭，第四梭。梭子在她手里翻动，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左。动作不快，但极稳。每一梭的力度一致，节奏均匀。她织了很久，没有停。常伯站在门口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中院的机杼声还在响，但传到这里已经轻了。屋子里只有梭子穿行的声音，咔嗒，咔嗒，咔嗒。
她织到第四十六寸时，停下来。低头看着经轴上的锦面。银白色的底，银纹流动。她摸了摸边缘，调了调经线的间距。然后继续织。第四十七寸。第四十八寸。第四十九寸。她织了一整天。中间只喝了一碗粥，没离开过机台。常伯在旁边守着，看着她最后一梭穿完。经轴停转。她坐在机台上，低头看着那匹完整的月华锦。五十寸。银白色，银纹流动。在傍晚的光里，像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，铺满了整张机台。她伸手，摸了摸锦面。滑而密，均匀到摸不出任何起伏。五股绞丝，经密加倍，纬线捻金。她前世的构想，加上他的张力调节轮。五十寸。一寸不少。她摸了一会儿。手指在锦面上停着，微微发抖。她收回手，攥了攥。然后站起来。腿有些麻，晃了一下。常伯上前要扶，她摆了摆手。她站在机台前，低头看着那匹锦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入库。编号。单独存放。”
常伯应了声，指挥人把锦从机台上取下来，用素绸裹好，装进紫檀木匣。四个护卫抬着木匣，送进御织阁。萧若兰站在机台前，看着他们走远。然后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出屋子，穿过中院。工匠们已经散了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她出了锦织司大门，站在台阶上。天已经快黑了。晚霞在天边烧着，红彤彤的一片。她站在台阶上，吸了一口气。冷风灌进肺里，干净而凛冽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抬脚往宫城的方向走。步子不快不慢。
回到正殿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推门进去。萧衍跪在廊下。他今天没有端茶。他跪在那里，双手平放在膝上，安安静静的。他看见她回来，抬起头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，嘴唇有了些血色。他跪着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干净。
“母妃，月华锦织完了。”
“织完了。”
“五十寸。”
“五十寸。”
萧衍低下头。他跪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的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母妃，您累不累？”
萧若兰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他跪在那里，石青色的袍子铺在膝盖上，手指搁在膝上，右手小指微微翘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起来吧。”
萧衍站起来。他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。“母妃，那匹锦……”
“入库了。御织阁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。他站在廊下，安安静静的。萧若兰看着他。他瘦了很多，石青色的袍子松垮垮地挂在身上，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凸出来。他的脸还是白的，但嘴唇有了些血色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往正殿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开始，每天来正殿用早膳。”
萧衍站在廊下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是。”
她进了正殿，关上门。萧衍站在廊下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往西厢房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母妃，谢谢您替儿臣织完那五寸。”
正殿里没有回应。但萧衍知道她听见了。他抬脚走了。步子很轻。石青色的袍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萧若兰靠在门板上，闭着眼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到桌前坐下。桌上摊着折子，她没有拿笔。她拉开抽屉。那枚烧焦的梭子和那片没烧完的纸角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看着它们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合上抽屉。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爬上老桂树的枝头。西厢房的灯还亮着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，回了内殿。
**【第52章完】**
作者有话说
第52章 月华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