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51、最后一匹丝 萧衍回锦织

　　萧衍是在三天后回锦织司的。

　　太医的药喝了两天，咳得轻了一些。早上起来时，他觉得自己能走动了，就换了衣裳，来了正殿。萧若兰坐在桌前批折子，他跪在廊下端茶，和从前一样。她接了茶，喝了一口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点，嘴唇有了些血色，但不多。她低头看着他。

　　“今天不用去锦织司。”

　　“母妃，儿臣想去把工具收拾一下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干净，里面没有哀求，没有坚持。他只是说想去收拾工具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申时之前回来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萧衍退下了。萧若兰坐在桌前，看着他走远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。茶还是热的，水面很平。她端起来，又抿了一口。然后放下茶盏，继续批折子。

　　萧衍到锦织司时，中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常伯在门口迎他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“三殿下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　　“常伯，我来收拾工具。”

　　常伯看着他。他的脸色还是偏白，嘴唇干着，步子比从前虚了些。常伯没有拦他，只是跟着他往中院走。萧衍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前，推门进去。月华织机还在那里，经轴上挂着织到四十五寸的月华锦。银白色的锦面垂下来，银纹在窗光里流动。他站在机台前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工具架前，开始收拾。

　　他把梭子从工具盒里拿出来，用细麻布擦。每一个梭子都擦得干干净净，擦完了搁回原位。他把经轴上的丝线理了理，把松了的线头绕回去，绕得整整齐齐。他把踏板上的灰掸掉，把提花装置里的丝绒用竹签一点一点挑出来。他做得很慢，每一件工具都仔细看过，擦干净，放回原来的位置。常伯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看着萧衍蹲在地上，一根一根地擦工具。擦到一半，萧衍咳了几声。他用手背压着嘴，等咳完了，放下手，继续擦。常伯看见他手背上有一线暗红。常伯没有说话，也没有进去拦。

　　萧衍擦完了所有工具。梭子、量尺、竹签、小剪、挑针，一样一样放回原位。然后他走到机台前，看着经轴上那四十五寸月华锦。他伸手，摸了摸锦面。滑而密，银纹流动。他摸了一会儿。然后从工具架最底层，抽出一匹生丝。是常伯前几天放在那里的，还没解完。他抱着那匹丝，蹲到角落里，开始解。

　　常伯终于开口了。“三殿下，那匹丝不急——”

　　“儿臣理完这匹就走。”

　　常伯没有再劝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萧衍蹲在角落里，手指在丝线间翻动。解丝的动作还是那么快，那么稳。一根一根地挑开，理顺，绕到竹架上。他解了一刻钟，把整匹丝理完了。丝线搭在竹架上，匀净，整齐，打结处摸不出痕迹。他站起来，把竹架放回原位。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腹上的勒痕叠着新痕，新皮蹭得发红。他把手收进袖中。站在机台前，看着那匹月华锦。

　　常伯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过身，走到工具架前，又看了一遍。所有的工具都擦干净了，放回原位。整整齐齐的。他看完了，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常伯面前时，他停下来。

　　“常伯，儿臣手笨，解丝的时候把竹架边上蹭了一道印子。您回头让沈师傅用砂纸磨一下。”

　　常伯看着他。他点了点头。“老奴记下了。”

　　萧衍走出了屋子。常伯跟在他后面，穿过中院，出了锦织司大门。午后的光落下来，照在锦织司的匾额上。萧衍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。石青色的袍子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　　常伯站在锦织司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。他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然后转身回了中院。他走进那间屋子，站在工具架前。所有的工具都摆在原位，干干净净，整整齐齐。和从前一模一样。他伸手，把工具盒里的梭子拿出来，翻过来看了看。擦得很干净。他又放回去。然后他走到角落里，蹲下来。竹架上挂着那匹刚理好的生丝，丝线匀净，整齐，打结处摸不出痕迹。和萧衍第一天来解丝时一模一样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出屋子。关上门的瞬间，他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经轴上那匹月华锦。四十五寸，银纹流动。还差五寸。他把门合上。

　　那天晚上。萧若兰在书房批折子。常伯送来了今日的织造记录。她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画着工具架。所有的工具都摆在原位，干干净净。旁边有一行小字，笔迹工整。

　　“母妃，儿臣把工具擦干净了。那匹丝理完了。月华锦还差五寸。儿臣想留着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那行字。她把册子合上，放进抽屉。抽屉里，那枚烧焦的梭子和那片没烧完的纸角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看着它们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合上抽屉。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爬上老桂树的枝头。西厢房的灯还亮着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，回了内殿。

　　**【第51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