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45、月华第二寸 月华锦织到

　　月华锦织到二十寸那天，萧若兰去了锦织司。

　　常伯前两天递了消息进来，说三殿下最近上机的时间比往常长了。每天卯时到中院，酉时才走，中间只歇两回，各一炷香。织的速度倒没慢，但常伯说，三殿下咳得比之前重了，有时咳得直不起腰，要趴在机台上缓半天，缓过来了接着织。常伯不敢劝，只好报上来。

　　萧若兰到中院时，工匠们正在干活。机杼声响成一片。她穿过月洞门，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。门开着，萧衍坐在机台前，背对着她。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短褐，袖子扎紧，头发用木簪束着。他的背比从前薄了，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凸出来，随着穿梭的动作一耸一耸的。经轴上，月华锦已经织了二十寸，银白色的锦面垂下来，银纹在窗光里流动。他左手拉经轴，右手穿梭。梭子穿过去，踩踏板，经轴转一格。再穿回来，再踩。动作不快，但很稳。每一梭的力度一致，节奏均匀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没有出声。看了一会儿。他织完一梭，停下来，低头咳了几声。他用手背压着嘴，肩膀耸了几下。咳完了，他拿开手背，看了看。手背上没有血。他放下手，继续穿梭。萧若兰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一小截，瘦而苍白，颈骨微微凸起。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。

　　她走进去。萧衍听见脚步声，停下来，转过头。看见是她，他要站起来。

　　“坐着。”

　　他坐回去。手还搁在经轴上，梭子捏在另一只手里。他看着她，嘴唇抿着。他的脸色有些白，眼下有一层青。他的右手小指微微翘着。

　　“咳了多久了？”

　　“回母妃，有一阵了。”

　　“多久。”

　　萧衍顿了一下。“半月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半月。和上次一样。上次他说半月，她发现他咳。这次又是半月。他每天跪在廊下端茶，安安静静的。她每天接茶，喝一口，递回去。她以为他好了。她站在机台旁边，低头看着经轴上的月华锦。银白色的锦面，二十寸，密实而均匀。她伸手摸了摸。滑而密，和前面十寸一样好。她收回手。

　　“今天织了多少？”

　　“两寸。”

　　“够了。回去歇着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“母妃，月华锦才二十寸。还有三十寸。”

　　“我说够了。”

　　萧衍低下头。他把梭子搁在机台上，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他扶着机台稳住了。萧若兰看见他扶机台的手指，指节泛白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明天不用来。歇三天。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“母妃，儿臣的手不疼。”

　　“你咳了半个月。歇三天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站在机台后面，灰蓝色的短褐，袖口沾着丝绒。他的脸色很白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应了声“是”。他退到机台旁边，开始收拾工具。把梭子放回工具盒里，把经轴上的丝线理了理，把踏板上的灰掸了掸。动作很慢，但稳。他收拾完了，退后一步，站在机台旁边。萧若兰看了一眼他收拾好的工具。梭子搁在盒子里，方向朝上，线头缠好。和常伯教的一样规整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下来。

　　“三天之后，每天上机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
　　萧衍站在机台后面。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
　　萧若兰走了。她穿过中院，经过那些工匠，出了锦织司大门。常伯跟上来，小声说：“娘娘，三殿下这半月，每天织完回去，夜里还画图。老奴看过，都是月华织机的图。他大概想改进点什么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说话。她走在宫道上，步子不快不慢。常伯跟在后面，见她不接话，也没有再往下说。走到正殿门口时，她停下来。

　　“常伯。”

　　“老奴在。”

　　“以后每天只让他上机一个时辰。多一刻都不行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常伯退下了。萧若兰推门进了正殿。走到桌前坐下。桌上摊着折子，她没有拿笔。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，往西厢房走。走到门口时，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。萧衍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张图。他听见门响，抬起头。看见是她，站起来。

　　“母妃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接话。她走到桌前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。月华织机的局部结构。旁边有批注，密密麻麻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目光移到桌上。桌上有一只药碗，空的。旁边放着一叠麻布帕子。和他送她的那种一样，细麻布，裁得方方正正。边上还放着一小把草。萧宁上次留在矮凳旁边的那种。他捡回来了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。

　　“明天不用去锦织司。在屋里歇着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“母妃，儿臣在屋里也是坐着。”

　　“那就坐着。”

　　萧衍低下头。他把桌上的图收起来，折好，搁在抽屉里。然后他坐下来。萧若兰站在桌前，低头看着他。他坐在椅子上，灰蓝色的短褐，瘦而直的肩。他的右手搁在膝上，小指微微翘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下来。

　　“西厢房冷，让武七娘给你加床被子。”

　　她走了。门在身后合上。萧衍坐在桌前，看着那扇门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萧若兰的背影正往正殿走。步子不快不慢。晨光照在她肩上，玄色褙子的边角被风掀了一下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她走远。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的小指微微翘着。他把手收进袖中，坐回桌前，拿起笔。抽屉里的图，他又拿出来了。他铺开，看着上面的线条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图末题了一行小字。

　　“二十寸。再十天，能织完。”

　　他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，日头偏西了。正殿的方向，灯已经亮了。

　　**【第45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