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44、梦话 萧衍夜里说

　　萧衍的烧退了。第二天就能下床，第三天照常去锦织司。但他夜里还是咳，比之前轻了些，断断续续的，隔一会儿咳一两声。萧若兰让太医又来看了一趟，太医说肺上的寒气没清干净，再吃几服药就好了。萧衍每天煎药喝，药碗空了就放在西厢房窗台上。武七娘每天收了洗，第二天再送一碗来。

　　第四天夜里。萧若兰在书房批折子，批到亥时过了才起身。经过廊下时，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。她看了一眼那扇暗着的窗，收回目光，回了内殿。宫人伺候她宽了外衣，她躺下。没睡着。脑子里还在过折子上的事，江南三家的秋丝入库了，常伯说成色比往年好，但价钱也涨了半成。她在心里盘算着调配的方案，迷迷糊糊的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才睡过去。

　　不知睡了多久。她被一阵声音惊醒。很轻，断断续续的，从西厢房的方向传过来。她睁开眼，帐顶灰蒙蒙的，天还没亮。她侧耳听了一会儿。那声音又响了一下。低低的，闷在喉咙里，含混不清。是萧衍的声音。他在说梦话。

　　萧若兰掀开被子，披上外袍，推开内殿的门。廊下黑沉沉的，只有远处一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。武七娘从偏房出来，看见她，要跟上来。她摆了摆手，一个人往西厢房走去。

　　西厢房的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没有灯光。她在门外站定，侧耳听。里面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。萧衍在说话。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梦里跟谁说话。
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门外，手垂在身侧，没有推门。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又有声音了，更含糊，像是在喊什么。

　　“火……别关门……别关……”

　　萧若兰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。她站在门外，听着。他还在说，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含糊。她听不清了。最后，只剩下呼吸声，又短又急。然后慢慢平稳下来。他大概又睡过去了。

　　她站在门外，站了很久。夜风从廊下灌过来，吹得她外袍的下摆轻轻翻动。她低下头，看着门缝下面那一线黑暗。她知道他就在里面，躺在床上，眉头皱着，嘴唇抿着。他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，小指微微翘着。他刚才喊了“对不起”。喊了“火”。喊了“别关门”。他不知道他在跟谁说。不知道那扇门是谁的。不知道火从哪里烧起来的。可他一遍一遍地喊。对不起。火。别关门。她站在门外，听着他喊。没有推门进去。

　　她想起那天在锦织司中院，他蜷在地上发抖的样子。想起那天在书房门口，他跪着说“儿臣总觉得欠您什么，可儿臣想不起来”。想起那天在殿角，他听完青黛的招认，把碎片拼起来，说“儿臣欠的，是她的命”。他不知道他是谁。不知道姜织是谁。不知道那扇门是锦织坊的，那把锁是陆衍挂的，那场火是青黛浇的油。可他的梦记得。他的身体记得。他的手指记得。他每天晚上睡着的时候，那些东西从脑子里出不来，从他的梦里漏出来。对不起。火。别关门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门外。她的手搁在门板上，指尖碰到冰凉的木板。她停了一下。没有推。她收回手。转身走了。

　　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关着，安安静静的。里面没有声音了。他睡着了。她站在廊下，看着那扇门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轻，踩在青砖上，一步一步，回了内殿。

　　第二天卯时。萧衍跪在廊下端茶。他今天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，嘴唇有了些血色。他跪在那里，青瓷茶盏举过头顶，安安静静的。他的眼睛很干净，目光落在茶盏上。看不出昨晚做过噩梦的样子。萧若兰低头看着他。她接过茶盏，抿了一口。茶温正好。她喝了两口，把茶盏递回去。

　　“昨夜睡得怎么样？”

　　萧衍顿了一下。“回母妃，还行。”

　　“有没有做梦？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很快又低下去。“儿臣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不记得。她站在廊下，听着他喊了一夜的对不起。他早上醒来，什么都不记得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

　　“今天去锦织司。月华锦织到三十寸了，常伯说进度可以再快一点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萧衍站起来，退到门边，转身走了。萧若兰站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。晨光照在他肩上，石青色的衣料泛着冷光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进了正殿。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她走到桌前坐下。桌上摊着折子。她没有拿起笔，坐了一会儿。然后拉开抽屉，把那枚烧焦的梭子拿出来。攥在掌心。凉的。她攥着它，坐了很久。然后把它放回去，合上抽屉。

　　**【第44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