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42、萧衍的姜汤 萧衍煮了一

　　萧衍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。

　　锦织司的小厨房平时只烧些热水，给工匠们泡茶用。灶台是冷的，锅碗都是现洗的。他从库房里找到一块生姜，是上次江南三家当家来的时候留下的，一直没动。生姜有点干，皮皱巴巴的，他拿刀削了半天，切了三片，放进锅里。加了水，点了火，灶膛里的柴是湿的，烧了很久才把水烧开。他站在灶台前，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黄，姜片在水里翻滚，慢慢散出辛辣的气味。他盛了一碗，放在托盘上。想了想，又往汤里兑了一点凉水，试了试温度。不烫嘴，温的。然后他端着托盘出了锦织司，沿着宫道往正殿走。

　　走到书房门口时，他停下来。

　　门关着，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。她大概还在批折子。他站在门外，端着托盘，两只手搁在盘沿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站了一会儿。往前迈了一步，又退回去。他想起每天早上跪在廊下端茶时，她接茶盏的样子。面无表情，眼尾平静。她喝一口，递回来。从来没有多余的话。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门。她咳了半个月，他听见的。每天早上端茶时她有时会压着咳，肩膀轻轻抖一下，再抬起头时，脸上又是面无表情。他看见了。他每天晚上来换帕子的时候，把旧帕子收走。旧帕子他拿回西厢房，用温水洗了，晾干，叠好。第一次洗的时候，帕子上有暗红的痕迹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他没跟任何人说。她不说。他也不说。

　　他站在书房门外，站了很久。灯焰透过窗纸映出来，忽明忽暗。他端着托盘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酸。他想起那天在锦织司中院，她蹲下来，把草绳重新系在他手腕上。想起她站在机台侧面，说“这一寸，是他的”。想起她深夜推门进来，按住他肩膀说“这里没有火”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抬手，敲了门。

　　里面安静了一息。然后传来声音。

　　“进来。”

　　萧衍推开门。萧若兰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折子。她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。一碗汤，冒着热气。汤是姜黄色的，飘着几片生姜。他把托盘放在书桌边上，退后一步。

　　“母妃，姜汤。驱寒的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那碗姜汤。碗是普通的粗瓷碗，锦织司厨房里用来盛水的。汤上面浮着几片姜，切得厚薄不匀，有的厚有的薄。汤色偏黄，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，带着辛辣的姜味。她放下笔，端起来，凑到唇边抿了一口。姜味很重，辛而微辣，从舌尖一路暖到喉咙。盐放得少，几乎尝不出来。她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。

　　“还行。”她说，“不咸。”

　　萧衍站在桌前，微微松了一口气。他的手指从托盘边缘松开，垂在身侧。他的眼下青着，嘴唇有些干。他大概从锦织司回来就直接去了厨房，没歇过。萧若兰端着碗，看着他。他站在灯下，石青色的短褐，袖口扎着，头发用木簪束得利落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，小指微微翘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你喝了没有？”

　　萧衍顿了一下。“儿臣不冷。”

　　“我问你喝了没有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萧若兰把碗放在桌上。碗里还剩一半姜汤。她推过去，朝他那边。萧衍看着那半碗汤，没有动。她端起碗，又推了一下。他伸手接过来，捧着碗，低头喝了。他喝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，像是舍不得喝完。喝到碗底最后一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然后把碗放回桌上。碗空了。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把空碗放在托盘上，退回去，垂手站着。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碗空了的姜汤。她想起每天早上他跪在廊下端茶。想起他手背上的新皮和指腹上的勒痕。想起他画了一整夜的火，只为了问她火是什么味道。想起他在织造记录里写“母妃，儿臣把那一寸收好了。每天起来看一眼”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以后不用送了。你咳还没好，夜里别往厨房跑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“母妃咳了半月，儿臣只是送碗姜汤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站在桌前，安安静静的。他说“只是送碗姜汤”。可他从锦织司走到正殿，穿过整条宫道，在书房门外站了很久才敲门。他削了姜，点了灶，烧了水，盛了汤，试了温度。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。但她知道那碗姜汤是热的，到他端进书房的时候还是热的。从锦织司到正殿，少说也有一刻钟的路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汤没凉透。

　　“回去歇着吧。”她说。

　　萧衍应了声“是”。他拿起空碗和托盘，退到门边。转身要走时，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母妃，药要按时喝。太医说，咳血不是小事。”

　　萧若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她知道他看见了。旧帕子上的暗红痕迹，他洗的时候看见了。他没有问。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每天换新帕子，今天端了一碗姜汤来。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萧衍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。萧若兰坐在桌前，看着桌上那只空碗。碗底残留着一点姜黄色的汤渍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拿起笔，继续批折子。批了几行，她搁下笔。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，西厢房的灯还亮着。他回去了。大概又在画图，或者在煎药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，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。那枚烧焦的梭子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把它拿出来，攥在掌心。凉的。她攥了一会儿。然后把它放回去，合上抽屉。这一次，她没有立刻坐下。她站在桌前，低头看着抽屉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走到门口，推开门。廊下空荡荡的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她站在门口，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灯还亮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回了书房，坐下来，继续批折子。笔尖落在纸上，一笔一笔，稳稳的。

　　**【第42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