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41、咳血 晨起咳血，

　　萧若兰第一次咳血，是在月华锦织到二十寸那天。

　　那天早上她起身时，喉咙里一阵腥甜，压不住，低头咳了一声。手心里是一口暗红的血。不多，一小口，混着唾沫，颜色发黑。她看着掌心里的血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拿帕子擦干净，叠好，收进袖中。那帕子是白色的，血迹透过来，在帕角洇开一小片。她把帕子折了几折，塞进袖子里最靠里的位置。然后叫宫人进来伺候更衣。

　　那天去锦织司，常伯禀报月华锦的进度，萧衍在前堂看账。她坐在前堂的椅子上，听常伯说完，交代了几句。萧衍在角落里翻账册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又低下头去。她今天脸色大概不太好，昨夜没有睡好，早上又咳了血。他大概看出来了。但他没有问。

　　之后几天，她每天早上起身时都会咳一两声。有时有血，有时没有。帕子换得越来越勤。她把用过的帕子自己叠好收进袖中，不让宫人碰。宫人伺候她时也没有察觉。只有武七娘有一次在她换衣裳时瞥见她袖口露出一角暗红，多看了一眼。萧若兰把袖子拢了拢，武七娘没有追问。

　　第五天。她从锦织司回来，推门进正殿，经过书案时停了一下。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叠细麻布。裁得方方正正，边缘对折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一共五块。放在她平时放笔的笔架旁边。没有留字条，没有署名。她拿起一块。细麻布，软而透气，比寻常帕子厚一些，摸上去绵密平滑。她翻到背面，布角上有一个极小的标记，用墨画的。一个小指翘起的图案。和萧衍在图上留下的那个指印一模一样。

　　她拿着那块麻布帕子，站在书桌前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帕子放下，重新叠好，放回那叠上面。她坐下来，继续批折子。那天晚上，她没有咳血。第二天早上，她用了一块新帕子。麻布帕子贴在嘴上比绸帕舒服，不滑，吸水性好。她咳完，把帕子折好。这一次，她没有把帕子收进袖中。她把它放在桌上，用镇纸压住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她去锦织司。萧衍跪在廊下端茶时，她低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跪在那里，青瓷茶盏举过头顶，安安静静的。他的眼下有些青，比平时重。他的脸色也不太好，嘴唇偏白。她接了茶盏，抿了一口。茶温正好。她喝了两口，把茶盏递回去。

　　“你最近睡得好不好？”

　　萧衍接过茶盏。他顿了一下。“回母妃，还好。”

　　“说实话。”

　　他低下头。“夜里咳。”

　　“多久了？”

　　“半月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半月。她第一次咳血也是半月前。她咳血，他咳嗽。一个在正殿藏着帕子，一个在西厢房咳着。一个在明处，一个在暗处。两个人隔着一道宫墙，同一轮月亮下面，同一个秋天。

　　“找太医看了没有？”

　　“看了。太医说无碍。开了润肺的药。”

　　“药呢？”

　　“在煎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跪在那里，捧着茶盏。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到门边。他跪在原地，安安静静的。他的右手搁在膝上，小指微微翘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。

　　“把我的药也拿去煎一碗。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看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“母妃也——”

　　“一起煎。省得麻烦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大概想问她怎么了，但没敢问。他低下头，应了声“是”，站起来，退到门边，转身走了。萧若兰站在廊下，看着他走远。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，肩微微绷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进了正殿。

　　桌上那叠麻布帕子还放在笔架旁边。她拿起来，抽出一块，放在袖中。剩下的四块，她重新叠好，放回笔架旁边。她没有把它们收进抽屉，也没有放进妆匣。就那么放在桌上，每天用一块。用到第三块的时候，她在布角发现了那个小指翘起的墨印，和第一天一样。每一块上面都有。他每天晚上来换帕子。换下来的旧帕子他收走了，不知道拿去了哪里。她用了三块，桌上还剩两块。

　　那天晚上。萧若兰坐在书房里批折子。灯焰轻轻晃着。她咳了一声，拿帕子捂住嘴。帕子拿开时，上面有一小片暗红。她看了看，折好，放在一边。然后她拿起笔继续批。批了几行，她停下来。她想起那天在西厢房，萧衍蜷在地上发抖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儿臣夜里咳”。想起他每天早上跪在廊下，脸色白白的，嘴唇抿着，手很稳。他咳了半个月。她不知道。她每天接茶，看他跪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的。她以为他一切都好。她以为她罚他跪着端茶，罚他在锦织司做苦役，罚他每天画图到深夜。她以为她在收债。可他咳了半个月，没跟她说。

　　萧若兰把笔搁在笔架上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。灯焰在眼皮外面一跳一跳的，橙红色的光透过眼睑。她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睁开眼，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爬上老桂树的枝头。西厢房的灯还亮着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，回了内殿。躺下之前，她把袖中那块麻布帕子拿出来，放在枕头下面。和那枚烧焦的梭子，只隔着一层枕套。

　　第二天卯时。萧衍跪在廊下端茶。他今天脸色好了一些，眼下没有青。她接过茶盏，抿了一口。茶温正好。她低头看着他。

　　“药喝了没有？”

　　“喝了。”

　　“还咳不咳？”

　　“好多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跪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的。她没有再问。她把茶盏递回去。他接过来，退到门边。转身走时，她开口。

　　“桌上的帕子，不够用。”

　　萧衍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再做几块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他走了。萧若兰站在廊下，看着他走远。晨光照在他肩上，石青色的衣料泛着冷光。她转身进了正殿，走到桌前。桌上那叠麻布帕子还有两块。她拿起来，收进抽屉里。和那枚烧焦的梭子放在一起。然后她走到窗前，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老桂树，枝丫上挂着萧宁系的那几根草绳，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，回了桌前，坐下继续批折子。笔尖落在纸上，一笔一笔，稳稳的。

　　**【第41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