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40、昭妃的认可 月华锦正式

　　月华锦正式开织那天，锦织司中院挤满了人。

　　沈师傅带着两个老匠人调了整整两天的机，经轴、提花装置、踏板、张力调节轮，每一处都校了三遍。常伯把库房里最好的五股绞丝取出来，纬线捻金是周家当家人亲自送来的，装在一只紫檀木匣里，亲自交到萧若兰手上。江南三大织造世家的当家都到了，沈敬堂站在中院月洞门口，顾家当家和周家当家站在他身后。锦织司的工匠们围成一个半圆，安安静静的，没有人说话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机台侧面。萧衍坐在机台前。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窄袖短褐，袖子扎紧，头发用木簪束得利落。手上的新皮长好了，嫩红色的，指腹上的旧勒痕叠着新痕。他坐在机台前，经线已经穿好了，纬线梭子搁在手边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拿起梭子。

　　第一梭穿过去。丝线绷紧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“铮”。经线没有断。他收回梭子，踩踏板，经轴转了一格。第二梭，第三梭，第四梭。梭子在他手里翻动，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左。动作不快，但极稳。每一梭的力度一致，节奏均匀。中院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梭子穿行的声音，咔嗒，咔嗒，咔嗒。和那天试织时一样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在场的所有人，都在看那寸锦从机台上长出来。

　　织到第一寸时，萧衍停了。他低头看着经轴上的锦面。银白色的底，五股绞丝，经密加倍，纬线捻金的纹路清晰可见。银纹流动，在晨光里像月光洒在水面。他伸手摸了摸锦面，指腹碾过边缘，调了调经线的间距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萧若兰。他的额头有一层薄汗，嘴唇抿着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头继续织。

　　第二寸。第三寸。第四寸。第五寸。萧衍织了半个时辰。中院里安静了半个时辰。没有人走动，没有人咳嗽，连呼吸都轻了。常伯捧着记录册，一笔一笔地记。沈师傅站在踏板旁边，盯着经轴。萧若兰站在机台侧面，看着那寸锦一寸一寸长出来。银白色的丝线，五股绞丝，经密加倍。她前世织了三年，只织出十寸，剩下的全烧在火里。他坐在机台前，手指翻动，梭子穿行。他织出的是她前世的构想，加上他的张力调节轮。每一寸都比前世的好。

　　织到第十寸时，萧衍停下来。他直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手背上的新皮蹭得发红，指腹上的勒痕又添了几道。他没有管，低头看着经轴上的十寸锦面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萧若兰。

　　“母妃。十寸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走到机台前。她低头看着那十寸月华锦。银白色的底，银纹流动，密实而均匀。她伸手，指腹碾过锦面。滑而密，摸不出任何起伏。她摸了一会儿，收回手。然后她转身，面对中院里所有人。

　　“这一寸，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够整个中院听见，“是他的。”

　　她指着萧衍。

　　中院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沈敬堂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拱手行礼。“三殿下少年英才。老朽做了四十年丝绸，从没见过这样的手艺。”

　　顾家当家和周家当家也跟着拱手。锦织司的老匠人们跟着附和。萧衍坐在机台前，被那么多人看着，手指还捏着梭子。他没有站起来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低着头，看着经轴上那十寸锦面。萧若兰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。很浅的一层红，从耳尖漫到耳根。她的目光在他耳尖上停了一瞬。然后她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她穿过中院，经过那些拱手行礼的工匠和世家当家们，往月洞门走去。沈敬堂在她身后喊了声“娘娘”，像是还有话要说。她没有停。她走到月洞门口，跨出去。脚步顿了一下。就一拍。然后继续走了。

　　出了月洞门，她穿过前堂，出了锦织司大门。晨光照下来，明晃晃的。她站在台阶上，吸了一口气。秋末的风灌进肺里，干净而凛冽。她站在台阶上，没有立刻走。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转过身。萧衍追出来了。他站在锦织司门口，手里还捏着那只纬线梭子。他大概是从机台前直接跑出来的，额角的汗还没干，手背上的新皮蹭得发红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话。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手里捏着梭子，站在锦织司门口，石青色的短褐上沾着丝绒。他的耳朵还是红的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。

　　“回去。还没织完。”

　　萧衍低下头。他看了看手里的梭子，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拿着什么。他把梭子收好，退后一步。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母妃，那一寸……儿臣想留着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站在锦织司门口，石青色的短褐，瘦而直的脊背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留着吧。”

　　萧衍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他没有再说话，抬脚往中院走。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。萧若兰站在锦织司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晨光照着锦织司的匾额，黑漆底金字，亮得晃眼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，往宫城的方向走。武七娘跟在后面，小声说：“娘娘，今天三殿下织了十寸。第一寸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他的。他耳朵红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说话。她走在宫道上，步子不快不慢。今天她说了一寸是他的。当着江南三大织造世家的面，当着锦织司所有工匠的面。她承认了他织的东西。她承认了他。他耳朵红了。她看见了。

　　回到正殿时，常伯送来今日的织造记录。她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画着那十寸月华锦。旁边有一行小字，笔迹工整。

　　“母妃，儿臣把那一寸收好了。和上次那寸放在一起。两寸。儿臣每天起来看一眼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那行字。看了一会儿。她把册子合上，放进抽屉。抽屉里，那枚烧焦的梭子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没有拿出来。她只是把抽屉关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爬上来了。西厢房的灯还亮着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，回了内殿。

　　**【第40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