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37、萧衍的坦白 月华锦入库

　　月华锦织完了。

　　最后十二寸，萧衍织了一整天。从卯时上机，一直坐到天黑。中间只喝了一碗粥，没离开过机台。常伯在旁边守着，看着他最后一梭穿完，经轴停转。萧衍站起来，低头看着机台上那匹完整的月华锦。五十寸，银白色，银纹流动，在灯下像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，铺满了整张机台。沈师傅凑过来看，手在锦面上摸了一遍，摸完了，退后一步，没说话。常伯捧着记录册，一笔一笔核对。核对完了，抬起头，看向萧若兰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机台侧面。她看着那匹锦。五十寸。前世她织了三年，只织出十寸，剩下的全烧在火里。他用不到三个月，织完了。她走到机台前，伸手摸了摸锦面。滑而密，均匀到摸不出任何起伏。五股绞丝，经密加倍，纬线捻金。她前世的构想，加上他的张力调节轮，织出了这匹三百年来最好的月华锦。她收回手。

　　“入库。编号。单独存放。”

　　常伯应了声，指挥人把锦从机台上取下来，用素绸裹好，装进紫檀木匣。四个护卫抬着木匣，送进御织阁。萧若兰站在机台前，看着他们走远。萧衍站在她身后，手上还沾着丝绒，指腹上的勒痕泛着红。他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。

　　入库完了。萧若兰回正殿。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批了几份折子，批到一半，搁下笔。窗外，月亮爬上来了。西厢房的灯亮着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正要继续批，门外传来武七娘的声音。

　　“娘娘，三殿下在门口。”

　　萧若兰放下笔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
　　萧衍推门进来。他换了身衣裳，手上的丝绒洗掉了，但指腹上的勒痕还在，新皮嫩红的。他站在桌前，垂着手。没有立刻开口。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萧衍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灯下的脸，白而平静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，说不清是什么。他站了几息，然后膝盖一弯，跪了下去。跪在书桌前，脊背挺直，双手平放在膝上。和每天早上端茶时一样的姿势。可他今天没有端茶。

　　“母妃，儿臣有话想说。”

　　萧若兰坐在椅子上，低头看着他。他没有抬头，目光落在膝前的金砖上。灯焰晃了晃，他的影子在背后晃了一下。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够她听清。

　　“儿臣最近总在做梦。梦里有火，有门，有锁。有一个人拍门。儿臣的手记得那个门板，记得那把锁，记得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。可儿臣想不起来那是谁的门。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。不知道她叫什么。不知道她为什么被锁在里面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儿臣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手，觉得它做过什么事。可儿臣想不起来。儿臣画了很多图，那些图，儿臣画的时候手指自己动了。画完了才看见自己画了什么。儿臣不知道那些图从哪里来。”

　　他停了几息。灯焰又晃了一下。

　　“儿臣每天跪着端茶。儿臣不知道为什么跪。可儿臣觉得应该跪。儿臣看见母妃，觉得欠了什么。可儿臣不知道欠的是什么。儿臣不记得做过什么对不起母妃的事。可儿臣觉得，一定做过。很大的事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水光，但没有流下来。他看着她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母妃，儿臣总觉得欠您什么。可儿臣想不起来。”

　　萧若兰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跪在桌前。灯下的少年，十七岁，石青色的袍子，瘦而直的脊背。他的右手搁在膝上，小指微微翘着。她看了那只小指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平，没有起伏。

　　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　　“你欠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
　　萧衍没有说话。他跪在那里，看着她。灯焰又晃了一下，他的影子在背后动了动。他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跪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轻了。

　　“那个人……是谁？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回答。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。她想起那天老道姑说的话。他的魂是新的，不记得以前的事。他不记得姜织，不记得陆衍，不记得那场火。他只知道他的手记得一些事，他的脑子记不得。他每天跪着，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跪。他每天端茶，是因为他觉得应该端。他画了那些图，是因为他的手想做。他冲进火里救萧宁，是因为他的心告诉他应该冲。他不知道欠了谁。不知道欠了什么。他只知道欠着。他跪在那里，等着她回答。她没有回答。
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她说。

　　萧衍没有动。他跪在那里，低着头。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蜷，又松开。过了几息，他站起来。腿有些僵，晃了一下，稳住了。他站在桌前，垂着手，等着她说话。

　　“回去歇着。明天卯时照常。”

　　萧衍应了声“是”。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时，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母妃，儿臣不知道欠了谁。但儿臣会还。”

　　他推开门，走了。门在身后合上。萧若兰坐在桌前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。她坐了很久。灯油快尽了，灯焰小了下去。她拿起笔，想继续批折子。笔尖悬在纸上，落不下去。她把笔搁在笔架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西厢房的灯还亮着。他还没有睡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盏灯。月光照着她的侧脸，冷而平静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，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。那枚烧焦的梭子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把它拿出来，攥在掌心。凉的。她攥着它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把它放回去，合上抽屉。

　　**【第37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