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36、昭妃的挣扎 深夜独坐。

　　入夜。萧若兰屏退了所有宫人。

　　正殿里只剩她一个人。灯台上的灯芯拨得很亮，黄黄的光照着半张书案。案上摊着锦织司的账册，旁边是萧衍今天交上来的图。月华织机的完整结构，画在五张纸上。她一张一张翻过，又一页一页翻回来看。翻完了，把图收好，放在册子下面。然后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，睡不着。

　　她站起来。走到妆台前坐下。铜镜里映出一张脸。昭妃的脸。三十岁上下，眉目清冷，眼尾微微上挑。她看着那张脸，看了很久。这张脸她看了快三个月了。每天清晨醒来，宫人伺候她梳头，铜镜里就是这张脸。她已经习惯了这张脸。可今天她觉得陌生。她抬手，摸了一下自己的眉骨。昭妃的眉骨。她自己的眉骨是另一副样子。姜织的眉骨低一些，眉尾散一点。她对着镜子，把自己的脸摸了一遍。每一处都不对。可她已经分不清，到底是脸不对，还是她不对。

　　她放下手。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。那枚烧焦的梭子还在。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一张纸。折得很小，压在梭子下面。她把纸抽出来，展开。是那天在御织阁，萧衍画的那张图。月华织机的核心结构。她当时把这张图交给他，让他留着。后来他没有留。他交回给她了，夹在账册里。她收起来了，放在这里。和梭子放在一起。

　　她把梭子和那张纸并排放着。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，落在纸面上。纸上的线条墨色旧得发黄，边缘有烧灼的痕迹。梭子的木纹炭化发黑，缠着一缕银白色丝线。两样东西，都跟火有关。一个是被火烧过的工具，一个是被火烧过的图纸。中间隔着一张脸。一张她每天看的脸。萧衍的脸。和陆衍一模一样的脸。可那张脸，是她每天看着的，是她每天接茶时低头看的，是她罚跪时用余光扫过的，是她看他织锦时从侧面看的。三个月的朝朝暮暮。那张脸已经不仅仅像陆衍了。它还像另一个人。像那个从火里走出来，双手烧得血肉模糊却死死抱着萧宁的少年。像那个坐在台阶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的少年。像那个跪在廊下问“她疼吗”的少年。她分不清了。

　　她想起老道姑说的话。旧痕是同一个地方烧出来的。但那位公子的魂是新的，不记得以前的事。娘娘记得。他不记得。她记得。她记得陆衍在火里掰开她的手。记得他说“松手吧”。记得他关上门。记得青黛在工坊后面浇油。记得火从脚底烧起来。她记得每一个细节。火烧过的痕迹刻在她魂里。可萧衍不记得。他连火是什么味道都要问她。他连自己为什么怕火都不知道。他只是每天跪着，端茶，看账，上机，织锦。他画了一整夜的火，画到她面前问她“火是什么味道”。他画了那把门外的锁，告诉她说“儿臣的手指想画一把锁”。他画完了月华织机，说“叫问火”。他在织造记录里写“月华锦后天织完，儿臣想把它烧了”。

　　他想烧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想烧。他只是觉得，应该烧。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应该跪着端茶。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应该冲进火里救萧宁。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拒绝陆秉坤。他不知道。可他都做了。

　　萧若兰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　　“姜织，你恨的是谁。”

　　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那张脸。昭妃的脸。可她里面是姜织。镜子里映出来的，是姜织在问姜织。

　　“恨陆衍。可陆衍死了。死在异乡，被灭口。他的骨头都化了。”她对着镜子说，“你面前的这个人，不是陆衍。他是萧衍。萧桓的儿子。你生的。你的手指摸过他的眉骨吗。他小时候发烧，你三天没合眼。他学走路摔了，你抱着他坐了一整夜。你记得吗。你不记得。那是昭妃的身体里的事。可你的身体记得。这具身体记得。”

　　她停了一下。手指搁在妆台上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
　　“你恨的是陆衍。可你每天罚的是萧衍。你罚他跪着端滚茶。罚他在锦织司做苦役。罚他每天画图到深夜。罚他的手烧烂了也不能停。你罚的是谁。”

　　她看着镜子。镜子里那张脸没有表情。眼尾没有红，嘴唇没有抖。她看了很久。

　　“可他冲进火里救了你女儿。他织出了你前世没织完的月华锦。他画出了你第七稿才画明白的张力调节轮。他每天端茶，一天不落。他做了陆衍从来不会做的事。”

　　她闭上眼。手从妆台上收回来，放在膝上。她坐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恨一个不记得的人，算什么。”

　　她睁开眼。铜镜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。她看着自己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把梭子和那张纸重新放回妆匣暗格里，合上。她走到衣架前，拿下外袍，披在肩上。推开门，往西厢房的方向走。

　　西厢房的灯还亮着。她走到门口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抬手，敲了敲门。

　　“进来。”

　　她推门进去。萧衍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张纸，手里拿着笔。他看见她进来，站起来。笔搁在笔架上，一滴墨落在纸边。他没有擦。

　　“母妃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灯下的萧衍，石青色的圆领袍，头发用木簪束着，碎发垂在耳侧。他的脸还是那张脸。可她看了三个月，已经不只是陆衍了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。

　　“明天月华锦织完，不要烧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　　“留着。入库。编号。”

　　萧衍低下头。他看着桌上那张纸。上面画着月华织机的张力调节轮，刚画了一半。他看了几息。然后抬起头。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萧若兰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你欠我的，慢慢还。不用烧东西。”

　　她走了。门在身后合上。萧衍站在桌前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坐下来，拿起笔，蘸了墨，继续画。手指在纸上移动，一笔一笔，稳稳的。窗外，月亮偏西了。灯油快尽了，灯焰小了下去。他把最后几笔画完，搁下笔。那幅张力调节轮的局部图，画完了。他在图末题了一行小字。

　　“谢母妃。”

　　他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快卯时了。他站起来，换了衣裳，去厨房端茶。

　　萧若兰回到正殿时，站在门口。没有进去。她抬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。灯已经灭了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进了内殿。宫人伺候她宽了外衣，她躺在床上，闭着眼。这一次，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
　　**【第36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