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35、真相逼近 我请了宫外

　　萧若兰请老道姑进宫，用的是“看风水”的名义。

　　说御花园东北角那棵老桂树长得不好，想请人来看看方位。宫人觉得奇怪，昭妃从来不信这些。但主子发了话，没人多问。老道姑是常伯从宫外请来的，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她进正殿时，萧若兰在桌前批折子。老道姑行了个礼，没有多话。萧若兰放下笔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你在宫外，替人看什么？”

　　“看宅子，看面相，看缘分。”

　　“看不看魂？”

　　老道姑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在萧若兰脸上停了一瞬。“娘娘想说什么？”

　　萧若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放在桌上。那枚铜钱是常伯从钱公公尸体上取下来的，北境铸的，方孔，一面铸着年号，一面铸着狼头纹。老道姑看了一眼，没有伸手去碰。

　　“北境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你认得？”

　　“北境云州的铜矿多，铸的铜器成色比南边好。狼头纹是北境王庭的标记。这枚铜钱，是北境宫里流出来的。”

　　萧若兰把铜钱收回去。她看着老道姑。她本来不信这些。前世在锦心堂，她只信手里的丝线和织机上的梭子。什么命数、缘分、前世今生，她从来不听。可她现在坐在这里，请一个老道姑来看魂。她想知道萧衍脑子里到底有没有陆衍的记忆。他画出了她前世所有的图纸，织出了她前世没来得及完成的月华锦，做出了陆衍从来不会做的那些事。他到底是谁。

　　“本宫有一个问题。一个人，不记得前世的事，但他的手指记得。他的手指会画前世见过的图，会织前世织过的布，会做出前世做过的事。这是为什么？”

　　老道姑低头看着地面，像是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。“娘娘说的这个人，他的魂里有两道痕。一道是新刻的，一道是旧的。旧的那道压得很深，出不来。他的手能摸到那道痕，但他的脑子碰不到。所以他记得，又不记得。”

　　萧若兰听着。她没有追问“那道旧痕是谁刻的”。她知道。那道旧痕是陆衍。可老道姑的意思很明白——萧衍的脑子里没有陆衍的记忆。他的手记得陆衍会的东西，但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从哪里来。
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

　　老道姑看了她一眼。“娘娘身上也有一道旧痕。比那位的更深。像是从火里烧出来的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，从桌上拿起那枚铜钱，攥在掌心。她沉默了几息，然后开口。

　　“你帮本宫看一个人。随本宫来。”

　　萧若兰带着老道姑去了锦织司。到中院时，萧衍正坐在机台前织锦。月华锦已经织到四十多寸了，银白色的锦面从机台上垂下来，银纹流动。他听见脚步声，停下来，抬起头。看见萧若兰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妇人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站起来。

　　“母妃。”

　　“这位是宫外的道长。来看看锦织司的方位。”

　　萧衍向老道姑微微颔首，没有多问。老道姑站在机台前，看着萧衍。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。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指腹上有丝线勒痕和新皮的嫩红。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很久。然后她转向萧若兰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
　　“娘娘，这位公子的手，是他自己的。但手记得的东西，不是他的。”

　　萧衍站在机台后面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他看着老道姑，又看着萧若兰。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但眼睛里有困惑。萧若兰没有解释。她对老道姑说：“走吧。”转身往外走。老道姑跟在她身后，出了中院。

　　走到锦织司大门口时，老道姑忽然停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中院的方向，然后压低声音对萧若兰说了一句话。

　　“娘娘，那位公子身上的旧痕，和您身上的那道，是一个地方烧出来的。但那位公子的魂是新的，不记得以前的事。您记得。他不记得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原地。她看着老道姑，没有说话。老道姑行了个礼，拄着竹杖走了。萧若兰站在锦织司门口，晨光照着她的侧脸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，往回走。经过中院时，她没有停。但她的余光扫过最里面那间屋子。萧衍坐在机台前，手指捏着梭子，安安静静地穿。咔嗒，咔嗒，咔嗒。梭子穿行的声音密密匝匝的，像夏天的急雨。

　　他没有记忆。老道姑说他的魂是新的。他不记得前世的事。可他的手指记得前世的手艺，他的身体记得前世的习惯，他的梦里记得前世的火。他每天跪在廊下端茶，用陆衍的小指翘着。他每天坐在机台前织锦，用陆衍的手指翻动。他画出的每一张图，都带着陆衍的笔触。可他的脑子里，没有一丝陆衍的记忆。

　　萧若兰走在宫道上，步子不快不慢。她想起那天他跪在廊下问“她疼吗”。想起他说“自由？我不配”。想起他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当时觉得他在赎罪。可现在她知道了——他不记得他犯了什么罪。他只是觉得他欠了什么，不知道欠的是什么，不知道为什么要还。他跪着端茶，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跪。他上机织绸，是因为他的手想做。他冲进火里救萧宁，是因为他的心告诉他应该冲。他不知道陆衍是谁。不知道姜织是谁。不知道那场火从哪里烧起来的。可他的身体替他记得。他的手替他记着。

　　她走到正殿门口时，萧衍已经跪在廊下了。他大概是从锦织司一路跑回来的，额角有薄汗。他跪在那里，双手捧着青瓷茶盏，茶汤冒着热气。她低头看着他。他跪着，把茶举过头顶。右手小指微微翘着。她看了那只小指一会儿。然后她接过茶盏，抿了一口。茶温正好。
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

　　萧衍站起来。他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。

　　“母妃，今天那位道长……”

　　“看风水的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困惑，但他没有追问。他退到门边，转身走了。萧若兰站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。晨光照在他肩上，石青色的衣料泛着冷光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进了正殿，关上门。走到桌前坐下。她拉开抽屉，取出那枚烧焦的梭子。攥在掌心。凉的。她攥着它，坐了一会儿。然后把梭子放回去，合上抽屉。她拿起笔，开始批折子。一笔一笔，稳稳的。

　　**【第35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