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34、昭妃的沉默 萧衍不再问

　　萧衍真的不再问了。

　　从那天起，他每天早上照常来送滚茶。卯时，廊下，青瓷茶盏，茶汤滚烫。他跪在那里，把茶举过头顶，安安静静的。萧若兰接茶，喝一口，递回去。他站起来，退到门边，转身去锦织司。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。两个人说的话，加起来不超过五句。和从前一样。可又不一样了。

　　从前他跪在那里，偶尔会抬头看她。现在他不抬了。他的目光落在茶盏上，或者落在膝前的青砖上。从前他退到门边时，偶尔会停一下。现在他不停了。转身就走，步子稳当，不疾不徐。他不再问姜织的事。不再问那个朋友。不再问她梦里那些火是从哪里来的。他每天看账，上机，画图。画完了交给常伯，常伯转给她。图上的内容越来越细，越来越精确。月华织机的每一个部件都拆开了画，经轴、提花装置、踏板、张力调节轮。旁边的标注密密麻麻，尺寸、角度、捻度、配比。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但图末不再有小字了。从前他会写“谢母妃”，会写“已改”，会写“试”。现在什么都不写。画完了，交上来，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萧若兰坐在书房里翻那些图的时候，总觉得纸上缺了什么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很久。空白处干干净净的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桌上。桌上有茶，凉了。她没有叫人换。

　　她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话。锦织司的事，她照常交代，他照常应。月华锦织到四十寸了，沈师傅调机的频率越来越高，常伯说三殿下的进度比预想的快。她听了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每天从锦织司回来，他跪在廊下端茶，她接茶，喝一口，递回去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。透明的，薄的，谁都没有伸手去碰。她知道那层东西是什么。他大概也知道。但两个人都不说。

　　她偶尔会在批折子的时候走神。手指搁在笔架上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半天落不下去。她想起那天他跪在廊下问“她疼吗”。想起他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想起萧宁趴在他腿上睡着了，他一只手搭在她背上，轻轻拍着。她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，继续批折子。一笔一笔，稳稳的。

　　第三天。常伯来禀报青黛的事。

　　武七娘跟了青黛七天，查到了她和陆秉坤之间所有的联络记录。两人在城南茶楼见过四次面，每次都是青黛出宫，待半个时辰，回去。茶楼伙计认得她，说她和那个方脸男人坐固定的位置，喝一壶龙井，说话不多，走的时候男人会给她一个纸包。武七娘还查到，青黛的床铺下面藏着一叠银票，数额不小。常伯说，可以动手了。

　　萧若兰坐在桌前，听常伯说完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青黛。二十年前在锦织坊后面浇油的人。她进了宫，在御织阁扫地，偷底图，传给陆秉坤。钱公公死了，魏承泽倒了，陆秉坤跑了。只剩下青黛，还在宫里，每天照常扫地、擦柜、端茶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　　“娘娘，什么时候拿人？”

　　萧若兰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青黛。她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再等两天。”

　　常伯没有多问，退下了。萧若兰坐在桌前，看着纸上那两个字。青黛。她想起陆秉坤在茶楼里说的话——“那个人从工坊后面绕出来。后来进了宫。在御织阁扫地。”她想起那天在御织阁门口，常伯说青黛请假出宫了。她当时没有多想。现在想起来，那天大概是青黛去给陆秉坤送消息。告诉她魏承泽被卸了职，让她小心。她小心了七天，没有出宫。萧若兰把那张纸折好，压在镇纸下面。

　　那天下午。萧若兰去锦织司时，萧衍在中院上机。月华织机占了半间屋子，他坐在机台前，一梭一梭地穿。织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低头看着经轴上的锦面。手指在边缘摸了摸，调了调经线的间距，然后继续织。萧若兰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常伯在旁边小声禀报：“今天织了八寸。三殿下说，剩下的十二寸，后天能织完。”

　　“让他别赶。慢慢来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萧若兰转身走了。走到中院月洞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。身后传来梭子穿行的声音，咔嗒，咔嗒，咔嗒。和锦织坊里她前世听到的机杼声一模一样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脚走了。

　　晚上。萧若兰在书房批折子。常伯送来织造记录。她翻到最后一页。今天没有画。只写了一行字。笔迹工整，字不多。

　　“母妃，月华锦后天织完。儿臣想把它烧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那行字。她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桌上。坐了很久。窗外，月亮爬上老桂树的枝头。西厢房的灯还亮着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翻开册子，拿起笔，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。笔迹凌厉。

　　“不准。”

　　她合上册子，递给常伯。常伯接过去，退下了。萧若兰坐在桌前，看着窗外那盏灯。她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月光照着她的侧脸，冷而平静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，回了内殿。

　　**【第34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