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32、火中旧事 我跟萧衍讲

　　第二天辰时，萧若兰去了望江茶楼。

　　陆秉坤坐在老位置，靠窗的那张桌子。茶已经沏好了，两只杯子。他看见萧若兰进来，笑了一下，并不意外。他大概早就知道萧衍不会来。他递那封信，本来就是在等萧若兰。

　　“娘娘果然来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在他对面坐下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窄袖骑服，头发束得利落，一根簪子都没戴。和上次那个富户女眷的打扮判若两人。陆秉坤打量了她一眼，笑容收了几分。

　　“陆某今日就走。船已经停在码头了。走之前，陆某有几句话，想跟娘娘说完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陆秉坤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。“二十年前，陆某在江南做丝绸生意，和锦心堂打过几年交道。姜家大小姐的月华织机图纸，是陆某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东西。她死了以后，那批图纸陆某用了十几年，织出来的东西卖了半个北境。但有一件事，陆某一直没弄明白。”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图纸是陆衍偷出来卖给陆某的。可姜家大小姐死的那天晚上，陆某赶到锦织坊时，火已经烧起来了。陆某看见一个人从工坊后面绕出来。那个人，后来进了宫。在御织阁扫地。姓青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灰布袍子，没有穿那件玄色团领袍。眉骨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。他说话的口气，和上次不一样了。上次是挑衅，这次像是在交底。大概是因为他要走了。走之前，把知道的东西倒出来，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
　　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陆某想告诉娘娘，当年那场火，不止陆衍一个人。青黛当时在工坊后面浇油。陆衍偷图纸，青黛放火。两个人一起干的。陆某当时不知道她是谁。后来查了几年，查到她进了宫。陆某来京城开隆昌号，一半是为了丝绸生意，另一半是为了找到她。她替陆某递消息，偷底图。陆某付她银子。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
　　萧若兰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。青黛。二十年前就在场。她放的火。陆衍偷的图纸，青黛点的火。一个负责偷，一个负责烧。她死在火里的时候，门外站着两个人。一个陆衍，掰开她的手，关上了门。另一个青黛，大概站在锦织坊后面，看着火从东墙烧起来，听着她的拍门声越来越弱。

　　“陆衍呢？”

　　“陆衍跑了。青黛没有。她进了宫，一直待到现在。”陆秉坤放下茶盏，站起来。“娘娘，陆某把这些告诉你，是因为陆某要走了。北境那边还有生意，陆某不想把命搭在京城。青黛的事，你自己处置。陆某只求一件事——别跟外人说这些是陆某说的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站在桌前，灰布袍子松松垮垮的，身形没有了那件玄色团领袍衬着，显得没那么高大。他只是一个要跑路的人。

　　“陆衍当年，为什么要把图纸卖给你？”

　　陆秉坤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，沉默了几息。“他缺钱。陆某给他开的价，够他花一辈子。他要开铺子，要读书，要在姜家面前撑面子。他拿不出那些银子。陆某找他，他就卖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再问。她站起来，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时，陆秉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　　“娘娘，三殿下那双手，和陆衍一模一样。可陆衍没有冲进火里救过人。陆某在京城待了几个月，听说三殿下为了救一个妹妹，把手烧烂了。陆衍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原地。她听见身后陆秉坤的脚步声，他拿起桌上的茶盏，又放下。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回宫的路上，萧若兰坐在马车里，闭着眼。陆秉坤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。青黛放火。陆衍偷图。两个人一起干的。她死在火里的时候，两个凶手都在场。一个站在门外，一个站在屋后。她拍门的手，拍给两个人听。谁都没有开。

　　马车在宫城角门停下。她下车，走在宫道上。走到正殿门口时，看见萧衍跪在廊下。他今天没有端茶。他跪在那里，手里捧着一卷画。素绸裹着，看不清是什么。他看见她回来，抬起头。他的脸色平静，嘴唇抿着。他跪着，把那卷画举过头顶。

　　“母妃，儿臣画完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走过去。她低头看着他举过头顶的那卷画。他跪在那里，把画捧在手里，安安静静的。她伸手接过来，展开。是一卷月华织机的完整图样。比上次那卷更细。每一个齿轮、每一根轴、每一个榫卯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图末有一行小字。“儿臣想给这台织机起个名字。叫‘问火’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那两个字。问火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画卷好，收在手里。她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她低头看着萧衍。他还跪着，等着她发话。他的右手小指微微翘着。陆秉坤说，这双手和陆衍一模一样。可陆衍没有冲进火里救过人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

　　萧衍站起来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嘴唇动了动。“母妃今天去了望江茶楼。”

　　“去了。”

　　“陆秉坤说了什么？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干净。里面没有试探，没有害怕。她看着那双眼睛，想起陆秉坤的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。说二十年前那场火，他前世放的火，陆衍偷的图纸，青黛点的火。说那个被锁在火里的人，拍门的手拍得血肉模糊。说门外站着两个人，一个他，一个青黛。她说不出口。至少现在说不出口。

　　“他讲了一个故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故事？”

　　萧若兰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
　　“从前有一个人，她有一个朋友。那个朋友住在一座工坊里，每天织锦。有一天，工坊着火了。那个朋友被锁在里面，出不来。她拍门，拍得手都烂了。门外站着一个人，是她最信任的人。那个人没有开门。他掰开她的手，走了。”

　　萧衍站在她面前，低着头。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。他没有抬头。萧若兰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着。他的指甲掐进掌心，指节泛白。
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
　　“后来那个朋友死了。烧死在工坊里。她的锦没有织完。”萧若兰的声音很平，“那个开门的人跑了。放火的人也跑了。后来放火的人进了宫，在御织阁扫地。开门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抿着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。困惑，不安，恐惧。他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母妃，那个开门的人……”

　　“故事讲完了。”萧若兰打断他。她把画卷收好，放进袖中。“你去歇着吧。”

　　萧衍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他看着她，嘴唇抿着。他的手指还攥着袖口，指节泛白。他站了几息，然后低下头，应了声“是”。转身往西厢房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母妃，那个朋友……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正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晨光照在他的肩上，石青色的衣料泛着冷光。她站了很久。

　　“姜织。”她说。

　　萧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他站在廊下，没有回头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抬脚走了。步子很轻，很慢。萧若兰站在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。她转身进了正殿，关上门。靠在门板上，闭上眼。那枚烧焦的梭子在袖中，硌着掌心。凉的。她攥着它，站了很久。

　　**【第32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