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31、萧衍的拒绝 陆秉坤派人

　　陆秉坤没有当天走。

　　常伯的人跟到城南码头，看见他上了船，船没有开。在船上待了一个时辰，又下来了。回到隆昌号后门，进去就再没出来。第二天，常伯的人在隆昌号后门等了一整天，没见陆秉坤出来。傍晚的时候，后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伙计打扮的人闪出来，沿着巷子往北走了。武七娘跟上去，跟到宫城角门外，那人拐进一条小街，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摊。坐下之后，要了一壶茶，慢慢喝。

　　武七娘没有继续跟。她回来禀报萧若兰。萧若兰听完，沉默了几息。那个伙计，武七娘认得。是隆昌号的库房管事，姓孙。魏承泽弹劾萧衍时提到的那个“亲眼看见萧衍交图纸”的证人。陆秉坤要跑了，把这个证人留下来，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“继续盯。盯死他。看他往哪去。”

　　武七娘领命走了。当天夜里，常伯来报，说那个姓孙的伙计在茶摊坐到天黑，然后起身，沿着宫墙根往北走。走到宫城角门外，站了一会儿。角门关着，但门缝里有人递了一张纸条出来。姓孙的接了纸条，回头走了。

　　“纸条上写的什么？”

　　“老奴没敢打草惊蛇。但纸条是从宫里递出来的。”

　　萧若兰坐在桌前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宫里有人给陆秉坤的人递纸条。这个人是谁。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青黛。写完，她把纸折起来，递给常伯。

　　“查。青黛这几天在做什么，跟谁说过话，递过什么东西。查清楚。”

　　常伯退下了。萧若兰独自坐在书房里，灯焰轻轻晃着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陆秉坤留了个尾巴，这个尾巴在宫里，连着青黛。青黛连着御织阁的底图。底图连着月华锦。月华锦连着萧衍的手。她想了一会儿，睁开眼。正要站起来，门外传来武七娘的声音。

　　“娘娘，西厢房那边有动静。”

　　萧若兰走到西厢房时，门半掩着。里面亮着灯。她推门进去。萧衍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张纸。桌上还放着一封信，信封是普通的白纸，没有署名。萧衍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。看见是她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，捏得很紧。

　　“谁送来的？”

　　萧衍把信推过来。萧若兰接过来，展开。信上只有几行字，笔迹工整，力道均匀。

　　“三殿下，陆某明日离京。走之前，想请殿下喝杯茶。殿下若有兴趣，明日辰时，城南望江茶楼，老位置。陆某知道殿下心里有许多疑问，陆某可以解答。陆某可以带殿下去北境，离开锦织司，离开这座宫城。殿下想做什么，就做什么。没有人罚您端茶，没有人让您跪着。自由。殿下想要吗？”

　　萧若兰把信看完，放下。她看着萧衍。他坐在桌前，低着头，手指还捏着那张纸。他面前那张纸上，画着月华织机的局部图，刚画了几笔，没有画完。

　　“你打算去？”

　　萧衍没有抬头。“儿臣不去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萧衍的手指松开了那张纸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萧若兰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。困惑，不安，还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。他看着她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自由？我不配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桌前，看着他。他的嘴唇抿着，脸色有些白。他的右手搁在桌上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小指翘着。她看了那只手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？”

　　“知道。他想要儿臣的手。”

　　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他带你走，不是让你自由。是让你替他画图。画月华织机，画锦织司所有他想仿的东西。你在他那里，一样是画图的工具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“儿臣知道。”

　　“那你还说不配？”

　　萧衍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指腹上旧的丝线勒痕叠着新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儿臣不配自由。儿臣欠您的，还没还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儿臣不知道欠的是什么。但儿臣的梦里，有人一直在拍门。儿臣的手指记得那扇门。记得门外面挂着一把锁。记得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。儿臣不知道那是谁的门。但儿臣知道，那个拍门的人，欠下的债，还没有还完。所以儿臣不能走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。没有激动，没有委屈，没有辩解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。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锦织司中院，他蜷在地上发抖。想起那天在御织阁，他摸着月华锦说“经线用错了”。想起他画废的那些图，全是火。想起他冲进火里抱出萧宁，手烧得血肉模糊。她想起陆秉坤在茶楼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每天看着那双手，心里是什么滋味。”

　　萧若兰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。姜织的手。烧死在锦织坊里的那只手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。

　　“信烧了。”

　　萧衍拿起那封信，放在灯上点了。纸页卷曲，发黑，化成灰。他把它放在桌上，看着它烧完。火光映着他的脸，忽明忽暗。他的右手小指微微翘着。萧若兰看着那只小指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明日辰时，不用去望江茶楼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在锦织司等我。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。“母妃……”

　　“我替你去。”

　　萧衍站起来。“母妃——”

　　“坐下。”萧若兰没有回头。她站在门口，声音不高不低。“你欠我的，我慢慢收。轮不到别人替我还。”

　　她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合上。萧衍站在桌前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坐下来，把那张没画完的局部图拿起来。笔还搁在笔架上，墨已经干了。他重新蘸了墨，继续画。手指在纸上移动，一笔一笔，稳稳的。窗外，夜色很深了。他画了很久，画到灯油快尽了，才搁下笔。那幅局部图画完了。月华织机的张力调节轮，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画得清清楚楚。他在图末题了一行小字。

　　“谢母妃。”

　　他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，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快卯时了。他站起来，换了衣裳，去厨房端茶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正殿门口，看着萧衍端着茶盏走过来。他跪在廊下，把茶举过头顶。他的脸色比平时好了一些，眼下没有青。他跪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的。她接过茶盏，抿了一口。茶温正好。她喝了两口，把茶盏递回去。

　　“今日的茶，端得比昨天稳。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。他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。“儿臣练过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干净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

　　“起来吧。去锦织司。”

　　萧衍站起来，退到门边。转身走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母妃。谢谢您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廊下，没有回应。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。晨光照在他肩上，石青色的衣料泛着冷光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正殿。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她走到桌前，拉开抽屉。那枚烧焦的梭子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把它拿出来，攥在掌心。凉的。她攥着它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放回去，合上抽屉。

　　**【第31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