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3、皇帝 皇帝下朝来

　　萧若兰牵着萧宁回到正殿时，皇帝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
　　他坐在靠窗的圈椅上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正翻着一卷折子。晨光从背后照进来，把他半边侧脸映得柔和。四十出头的人，鬓角有几根白发，眉目却不显老。笑起来眼角有细纹。看着温和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萧若兰身上。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回来了？”

　　“陛下等了多久？”

　　“刚坐下。”他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，冲萧宁招了招手，“宁儿，过来。”

　　萧宁撒开萧若兰的手，跑过去扑进他怀里：“父皇！母妃说今天陪我去放风筝！”

　　“哦？那你得先让母妃把早膳用了。”皇帝拍了拍女儿的脑袋，抬眼看向萧若兰，“坐。”

　　萧若兰在他对面坐下来。宫人端上早膳，摆了一桌子。粥、小菜、蒸糕、汤羹。品类不多，但样样精致。皇帝拿起筷子，先给她夹了一筷小菜放进碟子里。

　　“今日的酱黄瓜不错。你尝尝。”

　　萧若兰低头吃了。味道确实好。脆爽微酸，很开胃。她吃了半碗粥。皇帝一直没说话。只是偶尔给她添点菜，偶尔逗萧宁两句。萧宁坐在皇帝腿上，把蒸糕掰成小块往嘴里塞，吃得满脸都是。

　　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萧若兰拿帕子给她擦嘴。

　　萧宁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，又低头去啃蒸糕。皇帝笑着看她。然后目光移向萧若兰，停了一瞬。

　　“爱妃今日气色不太好。”

　　“昨晚没睡好。”萧若兰放下帕子，“做了个梦。”

　　“什么梦？”

　　“一把火。”她夹起一筷小菜，声音平平的，“烧了一匹锦。”

　　皇帝没有追问。他只是伸手给她添了半碗粥，说了句“多吃点”。萧若兰接过粥碗。粥是热的。透过碗壁烫着她的掌心。她没有松手。攥着那只碗。直到指尖泛白。

　　萧宁吃饱了，从皇帝腿上滑下来，跑去找廊下的鹦鹉玩。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。皇帝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。忽然开口：“听说你今日让衍儿去锦织司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抬眼看他。

　　“端完茶，去锦织司找常伯派活。”皇帝的语气很平，“他犯什么错了？”

　　“没犯错。”

　　“那你为何罚他？”

　　萧若兰放下筷子。她看着皇帝的眼睛。这双眼睛是温和的，带着关切。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。他是真的不明白。一个母亲为什么要罚自己的亲生儿子。一个掌着天下织造的昭妃，为什么要让堂堂三皇子去锦织司做苦力。

　　“陛下觉得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轻不重，“一个母亲要怎么对一个想杀自己的人？”

　　皇帝手里的茶盏顿住了。他看着萧若兰。脸上的神情从温和变成困惑。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微妙的警觉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盯着她。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多少认真的成分。

　　殿内安静了几息。窗外传来萧宁逗鹦鹉的笑声。清脆的，无忧无虑的。

　　萧若兰忽然笑了一下。嘴角弯了弯。眼尾却没有动。

　　“臣妾开玩笑的。”

　　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。茶盏端在半空，没有放下，也没有喝。他像是在辨认什么。辨认她脸上那丝笑。辨认她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。

　　“他欠我的，”萧若兰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，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臣妾慢慢收。”

　　皇帝把茶盏放下了。他伸手过来，覆在她的手背上。掌心干燥温热。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。

　　“若兰，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最近不太一样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抽回手。她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。骨节宽厚，指腹有薄茧。是常年握笔握剑磨出来的。萧衍的手长得像他。修长，清瘦。但指腹上那些丝线勒痕，不是从皇帝这里遗传的。

　　“陛下多虑了。”

　　皇帝没有松手。他看着她的侧脸。过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萧若兰没料到的话。

　　“衍儿小时候，你从不让他离开你半步。他学走路摔了，你抱着他坐了一整夜。他五岁那年发烧，你三天没合眼。”

　　萧若兰的手微微一僵。皇帝感觉到了。却没有停。

　　“后来你病了一场。醒来之后就不太一样了。我知道。”他松开手，靠回椅背，端起茶盏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在窗外那棵老桂树上。“我不问。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的侧脸。他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明显。眼角的细纹比她刚醒来时看到的更深了一些。这个男人是昭妃的丈夫，萧衍和萧宁的亲生父亲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。

　　“陛下。”她开口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衍儿去锦织司，是我安排的。他有天赋。”

　　皇帝转过头看她。眉梢微微挑起。

　　“他的手，碰到丝线就知道该怎么捻、怎么分、怎么接。”萧若兰的声音很平，“织造上的事，他天生就会。”

　　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里有一丝萧若兰读不懂的东西。像是释然，又像是无奈。

　　“你以前从不夸他。”

　　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　　皇帝放下茶盏，站起来。他走到萧若兰身边，低头看着她。从这个角度看，他的身形比萧衍宽厚得多。肩膀更宽，骨架更大。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魄。但眉眼之间的神韵，与萧衍有五六分相似。

　　“我让衍儿去锦织司，是我的意思。”萧若兰仰头看他，“陛下若觉得不妥——”

　　“没什么不妥。”皇帝打断她，伸手理了理她肩头一缕散落的头发，动作很轻，“你教他，我放心。”

　　他收回手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时，他停下来。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随口一提。

　　“若兰，他是我儿子。你罚他可以，别罚太狠。”

　　萧若兰坐在原处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晨光从门口灌进来，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只被皇帝握过的手。手背上还有他掌心的余温。干燥、温热、带着薄茧。她把手收回来，攥成拳，放在膝上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她站起来，走到妆台前坐下。铜镜里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。她拉开妆匣最底层。那枚烧焦的梭子还在。银白色丝线缠在上面，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光泽。她把梭子拿出来，攥在掌心。然后她闭上眼，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一句她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。

　　姜织，你嫁了一个好人。

　　可惜你不是来嫁人的。

　　下午。萧若兰换了身衣裳，准备去锦织司。刚出正殿，就看见萧衍从西厢房出来。他换了一身窄袖短褐，袖口扎着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利落。手上抱着一卷东西，像是丝样。他看见她，脚步顿了一下。垂手站到廊边，给她让路。

　　“去哪儿？”

　　“回母妃，去锦织司。常伯让儿臣把这几匹丝样送过去比对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丝样。其中一匹银白色的，在日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。她认得那个颜色。那是月华锦的颜色。

　　“谁让你拿这匹的？”

　　萧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丝：“常伯说，这是库里存的旧样。让儿臣比对一下色泽。”

　　萧若兰盯着那匹银白色的丝。常伯在锦织司干了三十年。不可能不知道这匹丝样是什么。他是故意的。他在试探萧衍。

　　“去吧。”她说。

　　萧衍应了一声，抱着丝样快步走了。萧若兰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。那匹银白色的丝在他臂弯里轻轻晃动。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
　　她攥紧了袖中的手。

　　那匹丝样，是她前世织的。她死前最后织的那一寸月华锦，就是从这匹丝上裁下来的。锦织坊烧了，人死了。这匹丝样不知道怎么被留了下来。辗转流进宫里的库房。一放就是许多年。

　　而现在，它被交到了萧衍手里。

　　萧若兰抬起头，看着萧衍消失的方向。天很蓝。阳光很好。她站在原地，面无表情。她忽然想知道，萧衍摸到那匹丝的时候，手指会不会记得。记得那个温度，记得那个纹理，记得那个站在织机前、把最后一寸锦织完的人。

　　他记得也好。不记得也好。

　　那匹丝，终归是要烧掉的。

　　**【第3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