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2、滚茶 卯时第一碗

　　卯时。天还没亮。

　　萧若兰睁着眼躺在帐中。昨晚她又做梦了。梦里是锦心堂后院的梧桐树，叶子绿得发亮，陆衍坐在树下修织机，抬头冲她笑，说“织好了，试试”。她走过去，刚伸手碰到织机，整台机器就烧起来了。火从经线烧到纬线，从梭子烧到踏板。陆衍还在笑。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。

　　她醒来时，枕头是湿的。她没有碰那处湿痕，翻身坐起来，让宫人伺候更衣。

　　推开门时，萧衍已经跪在廊下了。

　　双手捧着一只青瓷茶盏，茶盏里的水是满的。天光还没有大亮，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有些白，嘴唇抿着，手很稳。可萧若兰走近了，看见茶盏里的水面在轻轻颤抖，一圈极细的涟漪，从盏心荡到盏沿，又荡回来。

　　烫的。他端着一盏滚烫的茶，从西厢房走到正殿廊下，茶盏里的水纹丝没洒，但他的手在抖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他面前。没有接。

　　“端了多久？”

　　“回母妃，儿臣卯时到的。”

　　卯时到的，现在天光已经泛青。她推门之前，至少过了一刻钟。

　　“手不烫？”

　　“烫。”

　　萧若兰低头看他。他答“烫”的时候没有犹豫，也没有把茶盏放下来，就那么举着。
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不放下？”

　　萧衍没有回答。他的睫毛垂着，遮住了眼里的东西。过了几息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母妃说，要滚烫地端来，到您面前刚好入口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，看着他微微发白的指节，看着那盏在她面前冒着热气的茶。

　　她伸手接过茶盏，端到唇边。茶温正好。不烫舌，也不凉。

　　“喝了。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。愣了一下。他说“是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。他跪着没动，萧若兰把茶盏递下去，递到他嘴边。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。喉咙滚动的瞬间，眉头紧锁。但没有出声。

　　“喝完。”

　　他一口气把剩下的茶全喝了。滚烫的茶汤从喉咙灌下去，他呛了一下，肩膀抖了抖，但硬是把那口呛咳压住了，没有咳出声来。喝完最后一口，他把茶盏从她手里接过来，双手捧着，放回胸前端正。

　　然后他做了一件萧若兰没预料到的事。他捧着空茶盏，俯身，额头贴到了廊下的青砖上。一个极标准的叩首礼，额头碰砖面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“明天儿臣会端得更稳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。石青色的圆领袍后襟绷得很紧，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凸出来。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很瘦。十七岁的少年骨架还没完全长开，跪在地上缩成一团，比她预想的要小。

　　“起来。”

　　萧衍直起身，跪回原来的姿势。额头上沾了一点灰。他没擦。

　　“从今天起，端完茶，去锦织司。”

　　萧衍顿了一下：“是。”

　　“找常伯，让他给你派活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什么活都行？”

　　“什么活都行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再看他，转身往正殿走。走了两步，她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你长得真像一个人。”

　　身后一片安静。萧若兰能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
　　“一个被我亲手拉进火里的人。”

　　她听见茶盏碰到地面的轻响。很轻。像是他手指脱了力，又飞快地攥住了。

　　“可惜，”她转过身，看着跪在原地的少年。萧衍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白得近乎透明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萧若兰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。面无表情。眼尾平静。

　　“他没死。死的是我。”

　　她把这句话丢下来，转身走进了正殿。宫人在她身后关上了门。门关上的那一瞬间，她听见外面传来极压抑的、像是被人死死咬住袖口才咽回去的咳嗽。一声。就一声。然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门内，闭上眼。手在袖中攥紧了那枚梭子。

　　辰时。萧若兰换了身素净的衣裳，只带了两个宫人，出了宫门，往锦织司去。皇家锦织司设在皇城东南角，占了三进院子。前堂是账房和库房，中院是工匠们干活的大敞间，后院是存放贵重丝料和成品的库房。还没走近，就听见机杼声密密匝匝地传出来。几十台织机同时作响，咔嗒、咔嗒、咔嗒。梭子穿行的声音像夏天的急雨。

　　萧若兰跨进中院时，满院的机杼声忽然停了。工匠们一个个抬起头，看清是她，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，跪了一地。

　　“都起来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　　她穿过跪了一地的人，往最里面走。经过一台织机时，她停下来。伸手捻了一根丝，在指腹上碾开，对着光看了看。丝线断口是斜的。

　　“这批丝谁进的？”

　　一个老匠人弓着腰上前：“回娘娘，是钱公公从江南采买的。”

　　“钱公公人呢？”

　　“在后院清点库存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再问，继续往里面走。走到最里面的台子前，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萧衍蹲在地上，面前摊着十几匹缠了结的生丝。丝线绞成一团一团，乱得像个鸟窝。他低着头，手指插在丝线间，一根一根地解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常伯让你干的？”

　　“是。常伯说这批丝打了结，要一根一根解开才能用。”

　　萧若兰低头看他解开的那些丝。一匹丝解开了一半，丝线理顺了，整整齐齐地搭在旁边的竹架上。她拿起一匹解好的丝，对着光看了看。丝线匀净，粗细一致。打结处几乎摸不出痕迹。

　　“谁教你的？”

　　“没人教。”萧衍重新低下头，继续解丝。手指在丝线间穿来穿去，又快又准。像是做过千百遍。“儿臣的手好像记得。”

　　萧若兰把丝放回去。她的指尖碰到了竹架边缘，停了一瞬。

　　“解完这些去前堂找常伯，让他给你派别的活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她转身要走。走出几步，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。低低的。

　　“母妃。”

　　萧若兰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早上您说的那个朋友——被锁在火里的那个——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原地。院中的机杼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满院安静。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。她能感觉到萧衍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。很轻，像一片落羽。

　　“死了。”

　　她说完这两个字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
　　“她不该相信任何人。”

　　她走出了中院。身后，过了很久，才重新响起解丝线的窸窣声。

　　从锦织司出来，天已经大亮了。萧若兰沿着宫道往回走。经过御花园时，她听见前面传来笑声。萧宁正蹲在池塘边，伸着手够水里的锦鲤，身后跟着两个惊慌失措的宫女。

　　“宁儿。”

　　萧宁回头，看见她，眼睛一亮，撒腿跑过来：“母妃！你去哪儿了？我找了你好久！”

　　萧若兰蹲下来，用袖子擦掉萧宁额角的汗：“去了锦织司。”

　　“又是锦织司！”萧宁撅起嘴，“母妃天天去锦织司，都不陪我玩。”

　　“明天陪你去放风筝。”

　　“真的？”

　　“真的。”

　　萧宁高兴了，抱着她的脖子亲了一口。萧若兰任由她抱着。目光越过女儿的肩头，落在池塘对面的回廊上。回廊尽头，一个石青色的身影正快步走过去。手里抱着一摞什么东西。他走得很快，没有往这边看。

　　萧宁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，看见那个背影：“是哥哥！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哥哥今天从锦织司回来的时候，衣服上全是丝线，像一只大蜘蛛。”萧宁咯咯笑起来，“母妃，你为什么让哥哥去锦织司干活呀？”

　　“因为他欠了我的。”

　　“欠了什么？”

　　萧若兰站起来，牵起萧宁的手。萧衍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转角。

　　“欠了一条命。”

　　萧宁不懂。仰着脸看她。眼睛还是亮亮的。萧若兰没有解释。她牵着女儿往回走。阳光照在宫道上，明晃晃的。

　　她没有哭。

　　但她也没有松开萧宁的手。那只小小的、温热的手，握在掌心里。让她想起另一只手。很多年前，她也这样牵过一只手。那只手比萧宁的手大，骨节分明，指腹有薄茧。那只手在火里松开了她。

　　萧若兰把萧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　　**【第2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