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4、锦织司 我当着满院

　　萧若兰到锦织司时，常伯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。五十多岁的老掌柜，背微驼，两鬓斑白，看见她来，躬身行了个礼，没多话，侧身让开路。

　　“钱公公在后院库房。”

　　“带路。”

　　后院库房的门半掩着。萧若兰推门进去，看见钱公公蹲在地上，面前摊着几十匹丝，正一匹一匹往账本上记。他听见动静，抬头看见是她，脸色变了一下，很快堆起笑，膝行两步过来。

　　“娘娘怎么亲自来了？这库房灰大——”

　　“这批丝，你从江南哪家进的？”

　　钱公公的笑僵在脸上：“回娘娘，是苏州织户赵家的货。”

　　萧若兰走到那堆丝前，随手抽出一匹，抖开。丝线在光下泛着暗哑的黄，粗细不匀，断口毛糙。她伸手捻了一根，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粉末。是滑石粉，用来增重。

　　“赵家的丝，掺滑石粉？”

　　钱公公额头上渗出汗来：“娘娘明鉴，这批货路上受了潮，赵家那边——”

　　“受了潮所以掺滑石粉？”萧若兰把那匹丝丢回堆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粉，“常伯。”

　　常伯上前一步：“老奴在。”

　　“这批丝入库的时候，谁验的货？”

　　“回娘娘，是钱公公亲自验的，老奴没经手。”

　　萧若兰转过身，看着跪在地上的钱公公。五十多岁的老太监，面白无须，脸上常年带着一副讨好的笑，在昭妃面前晃了十几年，从来没出过事。他摸透了昭妃的性子——不苛待下人，但也懒得管细务。只要面上过得去，她从不追究。

　　可今天的昭妃不一样。她看他的眼神，像在看一匹掺了假的丝。

　　“钱公公，你在锦织司多少年了？”

　　“回娘娘，十……十二年了。”

　　“十二年。”萧若兰重复了一遍，“十二年前，是谁提拔你进锦织司的？”

　　钱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：“是……是娘娘您。”

　　“那我问你，这批丝，你收了多少回扣？”

　　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漏风的声音。钱公公伏在地上，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。他张了几次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　　萧若兰没等他开口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她丢下一句话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够库房里所有人听见。

　　“拖到前院去。杖三十。逐出宫去。”

　　钱公公猛地抬起头，脸上的笑终于碎了：“娘娘！娘娘饶命！老奴伺候您十二年——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回头。

　　前院里，工匠们被召集起来，围成一个半圆。钱公公被两个护卫按在长凳上，板子落下去的声音沉闷而规律。第一下打下去，他就扯着嗓子嚎了起来。嚎到第五下，声音哑了。嚎到第十下，只剩下喘气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廊下，看着。面无表情。

　　她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工匠，落在院中最里面那张台子上。萧衍还蹲在那里，面前摊着十几匹缠了结的生丝。板子声、嚎叫声、工匠们压抑的抽气声，满院的动静，他头都没抬。

　　手指在丝线间穿来穿去。一根，一根，一根。缠死的结被他挑开，理顺，绕到竹架上。动作又轻又快，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　　萧若兰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收回目光，对常伯说：“去把库里所有的丝重新验一遍。掺了滑石粉的，全部退回去。赵家永不续用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还有，”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查查钱公公这些年经手的所有账目。有问题的，报给我。”

　　常伯应了声，躬身退下。萧若兰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。板子声停了，钱公公被拖了出去，地上留了一道暗红的印子。工匠们陆续回到织机前，机杼声重新响了起来，咔嗒、咔嗒、咔嗒。

　　她转身往中院走。经过萧衍身边时，脚步没有停。

　　“解了多少？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，手指还插在丝线间：“回母妃，十七匹。”

　　“这批丝还有多少？”

　　“库房里大约四十匹。”

　　萧若兰低头看他。十七匹解好的丝整整齐齐码在竹架上，丝线匀净，打结处平整。她蹲下来，拿起一匹，在指腹上碾开，对着光看了看。断口齐整，没有毛边。

　　“谁教你的？”

　　“没人教。”萧衍垂下眼，继续解手里那匹，“儿臣说了，手好像记得。”

　　萧若兰把丝放回去，站起来。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，他的手指在丝线间翻动，指节上勒出了新的红痕，覆在旧痕上，密密匝匝。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教过他理丝。陆衍从前也不会理丝。那是姜织的东西，是她自己的手技。可萧衍会。他天生就会。

　　“解完这些，去前堂找常伯，让他给你派别的活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她转身走了。身后，解丝线的窸窣声重新响起来。

　　入夜。锦织司的工匠们散了，只剩下后院库房还亮着一盏灯。萧若兰批完最后一批账，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。常伯端了一盏热茶进来，放在她手边。

　　“娘娘，三殿下还在中院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他从下午解完丝线，又跟着老匠人学调经轴，一直没走。老奴让他回去，他说再待一会儿。”

　　萧若兰放下茶盏，站起来，出了前堂，穿过中院。院子里黑沉沉的，只有最里面那张台子旁点了一盏油灯。萧衍坐在灯下，面前放着一块废弃的经轴，手里拿着梭子，一梭一梭地空穿。

　　他的动作不快，但很有规律。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，再从右边穿回来，每一梭的力度一致，节奏均匀。他在练手感。萧若兰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出声。

　　她走近几步，看见台子旁边放着一只碗。碗里是粥，已经凉透了，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。萧衍没碰过。他专注于手里的梭子，偶尔停下来，用手指量一下经线的间距，又继续穿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脊背，看着他被油灯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梭一梭地晃动。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叫他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很轻。

　　出了中院，常伯还在前堂候着。萧若兰经过他身边时，说了一句话：“明天给他换张新经轴。旧的那张，纱眼都磨偏了。”

　　常伯应了声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娘娘，三殿下今日解完丝，又帮着老匠人校了三台织机的经线。老匠人说，三殿下这双手，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。”

　　萧若兰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她走出了锦织司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。她站在门口，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很圆，挂在高处，清冷冷的光洒下来，照在锦织司门前的石阶上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钱公公经手的账目里，有一笔银子，是去年春天采买的一批丝样。那批丝样里，有一匹银白色的，在日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。那匹丝，被她让人从库里提了出来，交给了常伯。她让常伯把它混进今天要验的丝样里，让萧衍比对。

　　他摸了那匹丝。她的丝。她死前最后织的那一寸月华锦，就是从这匹丝上裁下来的。

　　他摸了。他记得吗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夜风里，攥紧了袖中的梭子。她没有回头，迈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
　　**【第4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