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1、火中醒来 前世被他锁

　　萧若兰睁开眼时，嘴里还有灰的味道。

　　手指攥着一样东西。她低头看。半截烧焦的织机梭子，木纹炭化了，黑沉沉的，缠着半缕银白色丝线。丝线没有完全烧断，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。那是她死前最后攥着的东西。她攥着它，攥到火把她吞了。

　　现在她躺在一张拔步床上。帐顶是绛紫色的，垂着明黄流苏。博山炉里点着沉水香，青烟袅袅，和鼻腔里残留的焦糊味绞在一起。身上穿着素白中衣，袖口滚着银线暗纹，料子是上好的湖绸。她动了动手指。右手指缝间有黏腻的触感，低头去看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血，没有灰，没有那颗被她攥得变了形的铜扣。

　　她闭上眼睛。再睁开。

　　床前跪着一个人。

　　少年模样，十七八岁，石青色圆领袍，腰间束着白玉带。他双手捧着一只青瓷茶盏，举过头顶，姿态恭谨得像一尊被摆正的瓷人。晨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，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薄金。他听见她起身的动静，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脸。

　　萧若兰的呼吸停了。

　　那张脸。眉骨微高，眼尾细长，下颌线条清瘦，嘴角天生带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她对着这张脸看了七年。从锦心堂后院的梧桐树下，看到青溪边上的锦织坊里。

　　她死也忘不掉的那张脸。

　　陆衍。

　　少年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很快抿紧。他低下头去，声音发紧，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：“母妃……您醒了。请用茶。”

　　母妃。

　　萧若兰盯着他。目光从他的眉骨移到嘴角，又从嘴角移到他捧着茶盏的那双手上。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。指腹上有新鲜的丝线勒痕，细密地交错在指根处。那是长期理丝留下的痕迹。她认得。她自己的手上也曾有过。

　　“你叫我什么？”她开口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哑得像砂纸擦过瓷面。

　　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：“母……母妃。”

　　萧若兰盯着他的发顶。头发乌黑，束得整整齐齐，一根碎发都没有。陆衍从前也是这样。出门前总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
　　她慢慢坐起来。身上穿着素白中衣，袖口滚着银线暗纹，料子是上好的湖绸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比她原来的手小一圈，指节更细，皮肤更白，但指腹上也有薄茧。不是姜织的手。但里面装着的，是姜织。

　　“抬头。”

　　少年抬起脸。萧若兰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她曾以为最干净的眼睛。前世她第一次在锦心堂后院见到他时，他十五岁，蹲在墙角修一把坏了的织机梭子。她问他会不会修，他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，说“会，什么都能修”。她信了。

　　“你叫什么？”

　　少年喉结动了一下：“儿臣……萧衍。”

　　萧衍。好。我记住了。

　　萧若兰慢慢松开攥紧的指尖。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月牙形指甲印。她接过他捧着的茶盏，抿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正好入口。他掐着时间端来的，像排练过无数遍。

　　“从明天起，卯时来请安。跪着端茶。”

　　少年顿了一下：“是。”

　　“茶要滚烫地端来。到我面前，刚好能入口。”

　　他这次顿得更久了一些。萧若兰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，又松开。指腹上的丝线勒痕在晨光里泛着浅红。最终他说：“是。”

　　萧若兰把茶盏递回去。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瞬。她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，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　　“原来你也会跪。”

　　少年的手一颤。茶盏差点脱手。他双手捧住，指节泛白。他抬头看她，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。

　　困惑。

　　或者说，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。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出来。

　　萧若兰不再看他，掀开被子坐起来。脚踩在脚踏上，紫檀的，雕着缠枝莲纹，触感冰凉。宫人鱼贯而入，伺候她净面、漱口、更衣。她们动作利落，没有人往跪在地上的少年那边看一眼。

　　萧若兰被人扶到妆台前坐下。铜镜打磨得光亮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昭妃的脸。三十岁上下，眉目清冷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唇线利落，下颌收得恰到好处。这张脸端庄、体面、挑不出错处。但里面不是她。她抬手，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枚旧物。半截烧焦的织机梭子，木纹已经炭化发黑，一端缠着一缕银白色丝线。丝线还没有完全烧断，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光泽。

　　她醒来时，手里就攥着这个。妆匣是昭妃的妆匣，里面的珠钗首饰她一件都不认得。唯独这枚梭子，是她自己的。前世的、姜织的、锦心堂的东西。梭子在，证明那场火是真的。证明她死过一次是真的。证明跪在身后的那个少年是陆衍，是真的。

　　她把梭子攥在掌心，抬眼看镜中跪在身后的少年。他还跪在那里，等着她发落。脊背挺直，双手平放在膝上，姿势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
　　“下去吧。”

　　少年叩首：“是。”

　　他起身，退到门边，转身离去。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一丝多余。萧若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然后她低下头，把梭子贴在心口。火烧的疼，从心口蔓延到指尖。

　　那场火从脚底烧起来的时候，陆衍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。火苗舔上她的裙摆时，她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。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。他低头看着她，说了一句话。

　　“松手吧。”

　　然后他掰开她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掰。她抓住了他的衣袖，扯下了一颗铜扣。他退后一步，关上了锦织坊的门。

　　萧若兰睁开眼。铜镜里的昭妃面无表情，眼尾没有红，嘴唇没有抖。她没有哭。她死的时候没有哭，现在也不会哭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声音，不轻不重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，“陛下往这边来了，说是下了朝想陪娘娘用早膳。”

　　萧若兰把梭子收回妆匣，合上盖子。动作稳，手没抖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整了整衣袖。走出内殿，晨风从廊下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院子里一棵老桂树正开着花，香气甜腻，和沉水香混在一起，盖住了她鼻腔里那缕丝绸烧焦的气味。

　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从廊下跑过来。梳着双丫髻，穿鹅黄色小袄，脸蛋圆圆的，眼睛亮亮的，一头撞进她怀里。

　　“母妃！”小姑娘仰起脸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，“哥哥今天又跪着端茶了？他为什么天天跪着端茶？”

　　萧若兰蹲下来，理了理小姑娘跑乱的碎发。这是萧宁，昭妃的女儿，她这具身体的亲生女儿。

　　“因为他做错了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错事？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萧宁那双干净的眼睛。干干净净的，像从来没有见过火，没有见过恨，没有见过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关在火里。

　　“很大的错事。”她站起来，牵起萧宁的手，往正殿走，“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萧宁“哦”了一声，很快被廊下的鹦鹉吸引了注意力，跑过去逗鸟了。萧若兰站在廊下，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。正殿方向传来宫人请安的声音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皇帝来了。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、昭妃的丈夫，萧衍的亲生父亲，会叫她“爱妃”的男人。

　　她抬脚往正殿走。路过西厢房时，脚步顿了一瞬。西厢房的窗开着一条缝。她看见里面一个石青色的身影坐在桌前，手里拿了一卷什么东西在看。听见她的脚步声，那个身影抬起头，隔着窗缝与她目光相接。

　　萧衍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垂手而立。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萧若兰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脚步稳，背脊直，衣摆扫过台阶，没有一丝迟疑。

　　西厢房的窗后，萧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殿门口。他慢慢坐下来，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指腹上的丝线勒痕还在，隐隐作痛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理丝的。但手一碰到丝线，就知道该怎么捻、怎么分、怎么接。像上辈子就会。

　　窗外，萧若兰已经走进了正殿。皇帝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，浑厚而温和。

　　萧衍把摊开的手掌合拢，攥成拳。指甲掐进掌心的丝线勒痕里。疼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喊住她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，从醒来那天起，看见她就像看见一团火。不是害怕的那种火。是另一种。他说不清楚。但他的手记得，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，他曾经松开过一个人的手。

　　在火里。

　　萧衍低下头，把脸埋进掌心。

　　早膳过后，皇帝去了前朝。萧若兰站在正殿门口，看着他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。然后她转身，对身边的宫人说：“去锦织司。”

　　宫人愣了一下：“娘娘今日不是说要歇着——”

　　“去锦织司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没有起伏。

　　宫人不敢再劝。

　　萧若兰抬脚往宫门方向走。路过西厢房时，她没有停。但她的余光扫过那扇窗。窗关着。石青色的身影不在窗前。

　　她走出宫门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　　“母妃。”

　　萧若兰停下。萧衍追了出来。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，茶汤滚烫，热气在晨风中凝成细白的雾。他双手捧着茶盏，举过头顶，姿态和早上跪在床前时一模一样。

　　只是这一次，他站着。

　　“您的茶。儿臣重新沏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低头看他捧着茶盏的手。指节已经烫红了，虎口处甚至起了细小的水泡。他一路从西厢房追到这里，少说也有百步，茶盏里的水还是满的，一滴没洒。

　　“谁让你追出来的？”

　　“没人。”萧衍低着头，“儿臣自己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被烫红的手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茶盏推回去。

　　“喝了。”

　　萧衍没有犹豫。他就着她的手，把那盏滚烫的茶喝了下去。喉结上下滚动，眉头因为烫意紧锁，但一声不吭。喝完，他把空茶盏收回胸前，双手捧着，举过头顶。

　　萧若兰转身走了。脚步稳，背脊直，衣摆扫过宫道，没有一丝迟疑。这一次，萧衍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，捧着空茶盏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。晨光照在他被烫红的手指上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把手背到身后。

　　他没有注意到。萧若兰走出十几步后，脚步慢了一瞬。

　　就一瞬。

　　然后继续走了。

　　**【第1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