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19、火中救宁 萧宁误入工

　　那天下午，萧宁又偷跑去了锦织司。

　　她本来是要去找萧衍的。常伯说萧衍在工坊试新丝料，要晚些才能出来。萧宁等不及，自己溜进了中院。中院里工匠们都在各自忙活，没人注意她。她顺着墙根往里走，走到最里面那间小工坊前。门虚掩着，她推门进去了。

　　小工坊是专门用来试新料子的，平时没什么人用。里头堆着几架旧织机，台子上摊着刚下机的绸料，旁边点着一盏油灯。灯焰不大，黄黄的，照着台面上那匹素色绸子。萧宁走过去，踮着脚看那匹绸子。她认得，这是哥哥织的。素色的，密实而均匀，摸上去滑滑的。她伸手摸了摸。台子太高，她够不着灯。她踮起脚尖，想看看台子上面还有什么。

　　袖子扫到了油灯。

　　油灯晃了一下，倒在台面上。灯油泼出来，溅在绸料上。灯焰舔上绸面，丝料沾火就着，火苗腾地窜起来，燎到了旁边的丝料堆。萧宁吓得往后退，脚下一绊，摔在了一架旧织机旁边。火从台面上烧起来，烧到了木架，烧到了房梁。浓烟滚滚，从工坊的窗户和门缝里往外涌。

　　萧宁爬起来，跑到门口，门推不开。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她拍着门板，手拍得通红。“有没有人！开门！母妃！哥哥！”

　　中院里的工匠们看见浓烟，乱作一团。有人跑去前堂叫常伯，有人端着水桶往工坊跑。常伯冲过来，看见工坊门口堆着一摞刚下机的丝料，把门堵死了。火已经烧到了门口，浓烟从门缝里灌出来。常伯指挥人搬开丝料，但火势太快了，整面门框都烧起来了。萧宁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，断断续续的，被浓烟呛得喘不上气。

　　萧衍从账房跑出来的时候，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
　　常伯在门口指挥，几个老匠人端着水桶往火上泼，但火太大了。整个小工坊已经烧起来了，窗户里往外喷火舌。萧宁的哭声越来越弱。

　　萧衍站在原地。他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白的，瞳孔缩成了一点。他盯着那扇烧着的门，手指在抖。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常伯回头看见他：“三殿下！您快退后，火太大了——”

　　萧衍动了。

　　他跑起来，撞开前面的人，一头扎进了火里。常伯伸手去拽，只拽到了他一片衣角。萧衍的身影消失在浓烟和火焰里。

　　“三殿下！”

　　萧若兰是从正殿赶来的。武七娘冲进来报信时，她正在批折子。武七娘说“锦织司着火，小公主在里面”，她站起来就跑。一路跑出宫门，跑过宫道，跑进锦织司中院。浓烟扑面而来，呛得她咳嗽。

　　她冲进中院时，看见的是——小工坊整个烧起来了，火从门窗往外喷，房梁已经塌了半边。工匠们端着水桶乱跑，常伯在门口喊“三殿下冲进去了”。然后她看见门口。

　　萧衍从火里走出来。

　　他怀里抱着萧宁。小姑娘蜷在他怀里，脸埋在他胸口，浑身在抖。萧衍的头发烧焦了一截，石青色的袍子下摆烧没了，露出里面被火燎伤的皮肉。他的双手抱着萧宁，手指死死扣着，指节发白。手背上的皮已经烧得翻卷起来，红白相间，冒着烟。他走得很慢，腿在晃，但手臂稳稳地抱着萧宁，没有松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原地。

　　她看着萧衍从火里走出来的样子。他的脸被烟熏黑了，头发散下来，遮住了半边脸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瞳孔里映着身后那团火，和那天晚上在工坊里被烛火吓到时的眼神一模一样。恐惧的，涣散的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抱着萧宁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到萧若兰面前时，他的腿软了一下，单膝跪在地上。手臂还是稳稳地抱着萧宁。

　　“母妃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，“宁儿……没事。”

　　萧若兰蹲下来。她伸手去接萧宁，手指碰到萧衍的胳膊。他的胳膊在抖。整个人都在抖。萧宁从他怀里被抱出来，哭得满脸是泪，搂着萧若兰的脖子不松手。萧若兰抱着女儿站起来。萧衍还跪在地上。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，手指在抖，手背上的烧伤红白相间，皮肉翻卷。他的脸仰着，看着她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碎了。恐惧漫上来，瞳孔放大，嘴唇发白。

　　“火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然后他的眼睛翻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栽。萧若兰伸手，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他倒在她的手臂上，头垂着，呼吸又短又急。他昏过去了。手还攥着，指节泛白。

　　萧若兰抱着萧宁，又托着萧衍。她跪在中院的地上，左边是哭得喘不上气的女儿，右边是昏过去的萧衍。火还在烧，浓烟还在滚。工匠们在旁边跑来跑去，水桶砸在地上的声音，常伯的喊声。她什么都听不见。她低头看着萧衍的手。那双手，烧得血肉模糊。指腹上的丝线勒痕被火燎没了，只剩下红色的、翻卷的皮肉。她看着那双手。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间烧塌了的工坊。火光照在她脸上，忽明忽暗。她没有哭。

　　“常伯！”她的声音很稳，“叫太医！把三殿下抬到前堂去！小公主抱到正殿！”

　　常伯跑过来，指挥人把萧衍抬起来。萧若兰把萧宁交给乳母，站起来。她站在中院中间，看着那间烧塌的工坊。火势已经小了些，工匠们正往房梁上泼水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，往前堂走。

　　前堂里，萧衍被放在长桌上。太医还没到。常伯端来冷水，给他敷手。萧若兰走过去，站在长桌旁边。萧衍的手背朝上，皮肉翻卷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，把他的右手翻过来。掌心朝上。掌心也烧伤了，但比手背轻一些。指腹上旧的丝线勒痕已经看不见了，被火燎没了。她握着那只手，指腹摩挲着他的掌心。很烫。火烧过的皮肤，温度比平时高得多。她握着那只手，没有松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常伯在旁边小声说，“太医马上就到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她没有松手。她握着萧衍的手，站在长桌旁边。窗外，中院里的火已经灭了，浓烟渐渐散去。萧宁的哭声从正殿方向传来，断断续续的。萧若兰听着那个哭声，低头看着萧衍的脸。他昏着，眉头皱着，嘴唇抿着。他的右手小指微微翘着。烧伤了，还是翘着。

　　萧若兰把他的手放下。她走到桌前，拿起冷布，替他敷手。动作很轻，布覆上伤口时，他的手缩了一下。她没有停，继续敷。敷完一只手，换另一只。常伯在旁边看着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太医来了之后，萧若兰退到一旁。她站在前堂门口，看着太医给萧衍处理伤口。药膏涂上去的时候，萧衍在昏迷中皱了皱眉。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身，往正殿走去。

　　正殿里，萧宁已经换了衣裳，坐在床上，乳母在旁边哄着。她看见萧若兰进来，扑过来抱着她的腰，又开始哭。“母妃……哥哥……哥哥烧伤了……”

　　萧若兰蹲下来，抱着她。“哥哥没事。太医在处理。”

　　“他冲进来抱我……他好烫……”萧宁哭得说不清话，“他的手……他的手烧坏了……”

　　萧若兰抱着女儿。她能感觉到萧宁的小身子在抖。她轻轻拍着她的背。过了很久，萧宁哭累了，在她怀里睡着了。萧若兰把她放在床上，盖好被子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挂上来了。中院的火已经灭了，前堂的灯还亮着。太医应该还在处理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盏灯。她的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蜷着。她想起萧衍从火里走出来的样子。他那么怕火。在工坊里被烛火吓到瘫软的人。他冲进去了。他把萧宁抱出来了。手烧成那样，也没松。

　　她闭上眼。

　　姜织，你恨的是陆衍。不是他。

　　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窗前，站了很久。

　　**【第19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