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12、昭妃的选择 我在众人面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常伯把御织阁的事报到了前朝。

　　消息传得快。萧若兰还没到锦织司，皇帝身边的内侍就来了正殿，说陛下请娘娘过去一趟。萧若兰换了衣裳过去，皇帝在御书房等她。桌上摊着一份折子，是常伯呈上去的。皇帝坐在桌后，手指点着折子，脸色平静。

　　“御织阁的底图丢了。常伯说，衍儿前日单独进过御织阁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看？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桌前，目光落在折子上。折子写得很详，常伯没有添油加醋，只陈述事实。萧衍进御织阁待了两刻钟，底图在他走后被发现丢失。柜子完好，锁完好，只有知道内部结构的人才能打开。皇帝敲了敲桌面：“若兰，衍儿是你亲生的。但这件事，证据指向他。我不能因为他是皇子就不查。”

　　“陛下要查，臣妾不拦。但臣妾有一句话要说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图纸不是他偷的。”

　　皇帝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深，像是在辨认她说这句话时有多少把握。萧若兰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退。她不知道萧衍有没有偷。她只知道一件事。如果她当着皇帝的面说“可能是他”，萧衍就完了。皇帝会把他交给大理寺。一个皇子进了大理寺，不管最后查不查得清，他这辈子都完了。她恨陆衍。恨了那么多年，恨到烧成灰都忘不掉。但萧衍是萧桓的儿子。是这具身体的儿子。她不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因为“可能”两个字被毁掉。

　　“你凭什么说不是他？”

　　“凭他每天卯时端滚茶。”萧若兰的声音很平，“端了快一个月。一盏滚烫的茶，从西厢房端到正殿廊下，百步，一滴没洒。一个连茶都不敢端洒的人，不会去偷东西。更不会偷了东西还每天跪在失主面前。”

　　皇帝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把折子合上。

　　“朕让常伯继续查。大理寺先不介入。但若兰，十日之内查不出结果，这件事必须交给大理寺。”

　　“十日够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从御书房出来时，日头很高。她站在廊下，吸了一口气。秋末的风带着凉意灌进肺里，干净而凛冽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往锦织司去。

　　锦织司前堂里，萧衍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摊着账册。但他没有在看。他的笔搁在笔架上，手指垂在桌沿，指尖微微蜷着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看见她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站起来，又没动。萧若兰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
　　“跟我来。”

　　萧衍站起来，跟着她走到前堂后面的小隔间。隔间是常伯平时算账的地方，一张桌，两把椅，墙上挂着几幅旧织图。萧若兰关上门。隔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中院传来的机杼声。

　　“跪下。”

　　萧衍跪下了。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低着头，脊背挺直，双手平放在膝上。和第一天跪在廊下端茶时一模一样的姿势。萧若兰低头看着他。

　　“底图不是你偷的。我对陛下说了。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但我不是替你担保。我是在保锦织司。这件事闹大了，整个锦织司的工匠都要被牵连。你若是清白的，十日内我会查出真相。你若不清白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　　“你最好真没偷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委屈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极安静的、像是在等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局的神情。他俯下身，额头贴在青石地面上。和那天在廊下叩首时一样的姿势，一样的闷响。

　　“儿臣不会让母妃后悔。”

　　萧若兰站在他面前。他的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一小截，瘦而苍白，颈骨微微凸起。她看着那一小截后颈，想起那天晚上在锦织司中院，他蜷缩在地上发抖的样子。她的手攥了攥。

　　“起来。”

　　萧衍直起身。他的额头上沾了一层薄灰，没擦。萧若兰看了他一眼，转身拉开隔间的门。走出去之前，她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这几天不要一个人去御织阁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她走了。

　　午后，萧若兰叫来常伯，让他把御织阁的钥匙全部换掉。三把锁，三把新钥匙，分别由她和皇帝、常伯保管。旧钥匙作废。然后她让常伯把锦织司所有工匠、伙计、库房管事的名单列出来。每一个人，什么时辰入的司，什么时辰出的司，中间经手过哪些活计，和哪些人来往。列全。常伯应下了，说需要两天。萧若兰说一天。常伯看着她，没再说话，退下了。

　　傍晚。萧若兰从锦织司回来，经过御花园。萧宁蹲在池塘边，手里拿着几根草绳往水里扔，看锦鲤来咬。她看见萧若兰，挥着手喊：“母妃！哥哥今天没有来教我拧草绳！”

　　萧若兰走过去。萧宁仰着脸看她，眼睛亮亮的，但撅着嘴。

　　“哥哥是不是又做错事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他为什么不来？”

　　萧若兰蹲下来，理了理萧宁的碎发。她看着女儿那双干净的眼睛，里面有困惑，但没有担忧。小孩子的直觉很准，她能感觉到哥哥没有做坏事。

　　“他在忙。过几天就来了。”

　　“真的？”

　　“真的。”

　　萧宁满意了，继续往水里扔草绳。萧若兰站起来，看着池塘里被锦鲤搅碎的水面。她的目光越过池塘，落在对面的回廊上。回廊尽头，一个石青色的身影正快步走过。萧衍。他手里抱着一摞账册，步子很快。没有往这边看。萧若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正殿走。

　　晚上。萧若兰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常伯刚送来的名单。锦织司在册人员四十七人，从工匠到库房杂役，每一个人的名字、入司年月、经手活计都列在上面。她一行一行往下看，在倒数第二页停住了。

　　钱公公的名字下面，有一个她用红笔圈过的记号。钱公公在锦织司十二年，经手过所有库房的货。他死了。但他留下了什么东西，她还没找到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目光定在一个人名上。

　　青黛。宫女，入宫四年，两年前从浣衣局调入锦织司，负责御织阁的日常清扫。她是唯一一个在萧衍之前进过御织阁、并且知道柜子大概位置的人。萧若兰盯着那个名字。青黛。她记得这个宫女。每次去锦织司，都是青黛端茶上来。文文静静的，话不多，手脚利落。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。

　　她把那页纸折起来，夹进织造记录里。然后她拉开妆匣，取出那枚烧焦的梭子。灯下的梭子，炭化的木纹黑沉沉的，银白色丝线缠在上面，泛着极淡的光。她攥着梭子，没有哭。她只是攥着。攥到掌心的温度把丝线捂热了，又把热意一点一点散尽。

　　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西厢房的方向，灯还亮着。他还没睡。萧若兰看了一眼那盏灯，收回目光。她站起来，把梭子收回妆匣，合上盖子。明天，她要查青黛。

　　**【第12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