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13、北境丝商 陆秉坤在城

　　青黛的事，萧若兰没有立刻动手。

　　查了两天。常伯报上来的消息说，青黛是两年前从浣衣局调进锦织司的，调令上签的是钱公公的名字。钱公公死了，线索断了一半。但常伯查到一条旧线——青黛入宫前的籍贯是北境云州，和陆秉坤是同乡。萧若兰让常伯先不要声张。她需要更多的证据，也需要知道陆秉坤到底要什么。图纸，还是别的。

　　常伯又报了一件事。城南新开了一间绸缎庄，叫“隆昌号”，东家是北境来的，姓陆。开张三天，价格比市面低三成，锦织司在城南的三个老主顾，已经有两个转去隆昌号进货了。萧若兰听完，把账册合上。

　　“明天去看看。”

　　第二天上午。萧若兰换了身寻常富户女眷的衣裳，藕荷色襦裙，外罩月白褙子，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。武七娘跟着，扮作仆妇。萧衍没带。他现在是偷图纸的嫌疑人，带在身边太显眼。常伯留在锦织司坐镇。

　　隆昌号开在城南丝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，三间开面的铺子，门脸刷得崭新，匾额是黑漆底金字，气派得很。萧若兰走到门口时，已经有几个散客在里面挑料子。铺子里摆着几十匹丝绸，颜色鲜亮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，口音带着北境腔。

　　萧若兰走进去，随手拿起一匹藕色绸缎，翻看边角。料子确实不错。经纬密实，染色均匀，虽然比不上锦织司的上等货，但比市面上同等价位的丝绸好出一截。价格却只有锦织司的三分之二。

　　“娘子好眼光。”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。

　　萧若兰抬起头。

　　那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四十来岁的男人，中等身材，穿着一件玄色团领袍，腰间系着一条银线绣边的腰带。脸方而宽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微陷，鼻梁挺直，嘴唇薄而抿着，下颌蓄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短须。右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，从眉尾延伸到鬓角。他笑着，笑容客气而周到，但那双眼睛是冷的。深褐色的瞳孔，看人时像在看一件东西，估量它的价值。

　　萧若兰的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
　　她认得这张脸。前世在锦心堂的账房里，陆衍把图纸摊在桌上，对面坐着一个北境来的商人。她当时站在屏风后面，隔着薄绢看见那个商人的侧脸。方脸，高颧骨，右眉骨上一道旧疤。他翻看图纸时，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几下，说了句“这些，我都要”。陆衍点头，把图纸推过去。那个商人付了银票，起身走了。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，笑了一下。嘴角的弧度，和他现在笑的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娘子？”陆秉坤见她不说话，又唤了一声。

　　萧若兰松开袖中的手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藕色绸缎，指腹在缎面上碾过。丝料滑而密，经纬交织的纹路是北境特有的织法，和江南的织法有明显区别。她认得出。前世在锦心堂时，她研究过北境的织法，那种双经轴的纺织技术，是北境独有的。

　　“这绸子不错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北境织的？”

　　陆秉坤的笑深了一些：“娘子好眼力。北境云州的货，走的是关外的路子。江南的丝绸太软，北方的丝料紧实，耐穿。”

　　“云州。”萧若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。青黛的籍贯也是云州。她没有抬头，手指继续在绸缎上碾着。“陆掌柜是云州人？”

　　“娘子认识云州？”

　　“听说过。云州的丝，听说掺麻的多。”

　　陆秉坤的笑容没有变，但萧若兰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微微收了一下。“那是早年间的事了。如今云州的丝坊改进了工艺，不掺麻了。娘子若不信，可以摸摸这匹绸子的经线，纯丝，一根麻都没有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接话。她把绸缎放回去，转身往铺子里面走。铺子最里面摆着一排上等的锦缎，用木架撑起来，一匹一匹垂着。她走过去，目光从锦缎上一一扫过。走到最里面那一匹时，她停住了。

　　银白色的底子，织着若有若无的暗纹。和御织阁里那匹月华锦的底织法，一模一样。粗织的，经纬密度不够，颜色也不正。但织法是对的。和那天在丝市最里面那个小棚子里摸到的仿品，出自同一个地方。

　　萧若兰伸手摸了摸那匹锦。指腹碾过锦面时，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纹路。她收回手，转过身。陆秉坤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，笑容还挂在脸上，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他盯着她的手，盯着她刚才摸过那匹锦的手。

　　“娘子也懂织造？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方脸。高颧骨。右眉骨上的旧疤。嘴角的笑。和前世一模一样。她想起那天在账房里，这个商人翻看她的图纸时，也是这个笑。她想起那天晚上锦织坊烧起来的时候，火光照着她的脸，陆衍站在门槛外面，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她当时没有看清。现在她看清了。陆衍身后那个人，就是面前这个商人。他站在火光里，看着工坊烧，笑了一下。嘴角的弧度，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不懂。”萧若兰说，“只是看着好看。”

　　她转身往外走。武七娘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时，陆秉坤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

　　“娘子若是喜欢，这匹锦可以便宜些卖给您。新到的货，京里独一份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回头。“不必了。”

　　她走出了隆昌号。阳光照下来，明晃晃的。她站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秋末的风灌进肺里，带着丝市特有的丝腥气。她攥紧了袖中的手。手指间还残留着那匹仿制月华锦的触感。粗织的，经纬密度不够。但织法是对的。有人把月华锦的底织法给了陆秉坤。这个人，能进御织阁，能摸到柜子，能记住织法。萧衍。或者青黛。或者他们两个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武七娘凑上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要不要属下派人盯着？”

　　“盯着。他见过什么人，去过什么地方，全部记下来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萧若兰走下台阶。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隆昌号的招牌。黑漆底，金字。北境来的商人，在京城开了间铺子，卖着仿制的月华锦。他背后是谁，钱公公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，青黛是不是他的人，图纸是不是他拿的。这些都要查。但今天，她看见了一件更重要的东西。那张脸。她死之前最后看见的，除了陆衍，还有那张脸。

　　萧若兰收回目光，往宫城的方向走。武七娘跟在后面。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城南的街道上，人来人往，车马喧嚣。萧若兰走得很快，步子稳，背脊直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再停。但她攥在袖中的手，一直没有松开。掌心里，那枚烧焦的梭子硌着皮肤。凉意透进骨头里。

　　回到正殿时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萧若兰推开门，看见萧衍跪在廊下。他跪在正殿门口的石阶下面，双手捧着一只青瓷茶盏，茶汤早就凉了。他不知道她出去了。他只知道，今天是来送滚茶的。卯时送了，她没喝。下午他又端了一盏来，跪在这里等。等到了傍晚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茶盏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，风吹的。他的手指被茶盏硌出了红痕，指节泛白。他不知道跪了多久。

　　“起来。”

　　萧衍抬起头，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膝盖似乎有些僵，微微晃了一下。

　　“今天去看了一个人。”萧若兰接过他手里的茶盏，端在手里。茶已经凉透了，没有一丝热气。“北境来的商人。姓陆。”

　　萧衍看着她。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萧若兰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
　　“他铺子里有一匹仿制的月华锦。底织法是对的。和你在御织阁摸到的那匹，一模一样。”

　　萧衍的脸色白了一分。他看着萧若兰的眼睛，嘴唇抿紧了。

　　“儿臣没有——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萧若兰打断他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凉茶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茶盏递回去。

　　“再去沏一盏。热的。”

　　萧衍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接过茶盏，转身快步往西厢房走。走出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萧若兰站在廊下，面无表情。她的目光越过他，落在远处的宫道上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
　　“去。”她说。

　　萧衍走了。萧若兰站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她想起那间绸缎庄里陆秉坤的笑，想起火光里那张一模一样的脸。前世陆衍把图纸卖给谁，今生图纸被谁偷，有什么关系。到头来，站在火里的人，总是她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她知道那个商人长什么样了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夕阳里，攥紧了袖中的梭子。凉的。和那天在隆昌号里摸到那匹仿制月华锦时，一样的凉。

　　**【第13章完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