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跪着叫我母妃》植宇言

11、图纸被盗 御织阁的月

　　常伯是午后慌慌张张跑进正殿的。

　　萧若兰正在批锦织司新送来的月度账册。常伯推门进来时脚步踉跄，五十多岁的老掌柜，她从未见他这样失态。他跪下去，膝盖磕在金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“娘娘，御织阁出事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放下笔。

　　“月华锦的底图，不见了。”

　　御织阁里存放的织物有专门的分册，每一匹锦、每一张图纸都有记录。月华锦的底图单独锁在阁内最里面的铁力木柜中，三层锁，钥匙分别由常伯、昭妃和皇帝的内侍保管。要打开那个柜子，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插进去。常伯到御织阁清点库存时发现，柜子的锁完好无损，但里面的底图不见了。其他东西一样没少，只少了那卷图纸。

　　萧若兰到御织阁时，常伯已经把现场封了。她站在那张铁力木柜前，看着敞开的柜门。锁是好的，锁眼没有被撬的痕迹，柜门边缘也没有划痕。开锁的人用的是钥匙，或者是对锁具结构极熟悉的人。

　　“谁动过这把锁？”

　　“回娘娘，最后一次开柜是三日前。老奴开的，取出月华锦给娘娘看过之后，重新锁上了。”

　　“之后呢？”

　　“之后老奴没有再开过。钥匙一直在老奴身上。”

　　萧若兰伸手摸了摸锁眼。铜制的锁眼光滑冰凉，没有任何撬动痕迹。她从常伯手里接过钥匙，插进去，转了一圈。锁开了。她把钥匙拔出来，又看了一眼锁眼。然后她蹲下来，把柜门拉开到最大，查看柜子内部的隔板。

　　隔板是活的，可以抽出来。她抽出隔板翻过来，在背面的木纹上看见了一道极细的划痕。新的。像是有人用薄铁片从柜门缝隙伸进去，拨开了隔板下面的暗扣。不需要钥匙也能打开柜子。但这个人必须知道柜子的内部结构，知道隔板有暗扣，知道暗扣的位置。

　　“最近谁进过御织阁？”

　　常伯犹豫了一下。

　　“回娘娘，三殿下前日来过。娘娘让他来取一份织机图样。他在阁内待了约两刻钟，是老奴亲自带进来的。”

　　萧若兰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，把柜门合上，重新锁好。然后她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“叫萧衍来前堂。”

　　萧衍在前堂等了没多久。他站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他每天在看的那本账册，手里还拿着笔。常伯进去叫他的时候，他正在画一条经线配比图，笔尖悬在纸上。他放下笔出来，看见萧若兰坐在前堂的主位上，面前摊着那本织造记录，旁边放着一卷从御织阁拿出来的备用图样。

　　“母妃。”

　　“前日你去御织阁，取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回母妃，是一份提花织机的经轴图样。常伯说在阁内第三排柜架的第二格，让儿臣自己去找。”

　　“你打开过最里面那口铁力木柜吗？”

　　萧衍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儿臣只开了第三排的柜架，取了图样就出来了。”

　　萧若兰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平静，眼神清澈，嘴唇抿着，微微有些发白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，小指微微翘着。天生的。改不掉。就像陆衍当年说“不是我”时那个表情一样。平静，无辜，眼睛看着你，干干净净的。

　　“月华锦的底图不见了。”

　　萧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萧若兰。

　　“柜子完好，锁完好。能打开那个柜子的人不多，你前日去过御织阁。你去之前，常伯刚清点过，底图还在。你走之后，常伯再没进去过。”

　　萧衍的手指蜷了蜷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腹上的丝线勒痕在日光下泛着浅红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萧若兰的眼睛。

　　“儿臣没有。”

　　萧若兰盯着他。

　　这句话她听过。前世在锦心堂，她发现图纸被盗的那天晚上，她质问陆衍。他站在梧桐树下，月光照着他的脸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“不是我”。她信了。她替他找了无数个理由，图纸可能是被外人偷的，可能是赵家干的，可能是任何人，唯独不可能是他。她信了整整三天，直到她在他的箱底翻出了那叠图纸的底稿。每一张都带着她的笔迹，每一张都被他重新描过一遍。

　　“儿臣没有。”萧衍又说了一遍。声音还是那么平，没有发抖，没有抬高，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。

　　萧若兰站起来。她走到萧衍面前，低头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困惑，有不安，有某种被冤枉后才会有的、不太敢相信的神情。和陆衍当年一模一样。她伸出手，捏住他的下巴，迫使他抬起脸，把眼睛完全暴露在她面前。

　　“你最好真没偷。”

　　萧衍没有闪避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，但没发出声音。他的下巴在她手指间微微颤了颤。他怕她。他真的在怕她。但这份怕里没有心虚，没有躲闪。萧若兰捏着他的下巴，指腹感受着他皮肤的温热。她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松开手。

　　“出去。”

　　萧衍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他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。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：“是。”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“母妃，儿臣知道您不信儿臣。但儿臣真的没有。”

　　他走了。

　　萧若兰站在前堂里。常伯候在一旁，不敢出声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坐下来，翻开那本织造记录。萧衍每天画的图、记的账，一笔一笔，整整齐齐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是他昨天画的经线配比图，线条精细，标注详尽。旁边有一行小字：“三股绞丝，纬线捻金。试。”

　　她想起那天在御织阁，他摸到月华锦时说的那几句话。“经线用错了。三股绞丝，不能用单丝。”他摸出来的。他的手指记得。可图纸被偷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在哪里。

　　萧若兰合上册子，站起来。

　　“常伯。”

　　“老奴在。”

　　“查。御织阁的钥匙有谁碰过。除了我和皇帝，还有谁知道那口柜子的内部结构。还有——”她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萧衍那天进御织阁的时候，有没有人看见他做了什么。一个一个问。中院所有工匠，前堂所有伙计，后院库房所有人。问清楚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常伯退下了。萧若兰站在前堂里，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捏住萧衍下巴的那只手。手指间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热。她攥了攥拳，把它收回袖中。

　　袖子里，那枚烧焦的梭子静静地躺着。她把它攥在掌心。凉的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萧若兰在书房里坐到很晚。常伯来报，说问了一圈，没有人看见萧衍靠近过铁力木柜。但也没有人能证明他没靠近过。御织阁里没有旁人，只有他一个人进去取图样，待了两刻钟。他出来之后，常伯锁了门，再没人进去过。

　　换句话说，如果图纸不是他偷的，那就是常伯。或者，柜子有第三种打开方式。萧若兰让常伯把柜子拆了，仔细检查每一块木板、每一根榫卯。常伯连夜拆了柜子，在后壁的一块活板后面，发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。有人从柜子背面伸进薄铁片，拨开了内层的暗扣。不需要钥匙，但需要知道暗扣的位置。

　　这个人对御织阁的柜子了如指掌。常伯说，那口柜子是三十年前的老物件，当年打柜子的木匠早就不在了，连图纸都没有留下来。只有常年待在御织阁的人，才能一点一点摸清暗扣的位置。萧若兰在锦织司不过月余。萧衍更短。可他有天赋。他的手指能摸出三股绞丝的捻度，能摸出月华锦的底织法，能摸出掺麻的绢。他能摸出那口柜子的暗扣在哪。萧若兰闭上眼。她想起萧衍跪在廊下端茶的样子。想起他蹲在地上解丝线的样子。想起他在御织阁里摸着月华锦时瞳孔里那点银白色的光。他怕火。他冲进火里救萧宁。他说“我不配”。他每天卯时端滚茶。他说“儿臣没有”。

　　窗外，夜色很深了。萧若兰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那本织造记录。她翻到萧衍画的手的那一页。那只翘着小指的手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，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。

　　“若你偷了，我会亲手把你送进火里。若你没偷——”她没有写完。她放下笔，把本子合上。

　　**【第11章完】**